第49章

    他叹了口气,“乱世之中,生死有命。宏儿若能平安,自是福;若有不测,也是天意。河内郡如今安稳,微担此重任,我已无憾。”
    谢昭心头微震,拱手道:“太生大人放心,宏公子吉人天相,定能无恙。末将此去孟津渡,定守住黄河天险,不让流民军南下半步。”
    太生明德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雪幕:“如此,有劳谢将军了。”
    雪花簌簌落下,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谢昭与谢瑜告退,步入夜色。
    晨光微曦,雪后的怀县府衙笼罩在一片薄雾中,院内的梅树枝头挂着点点冰凌。
    太生微醒来,身上还披着昨夜谢昭留下的毛氅。
    他微微一怔,方知谢昭与谢瑜昨夜来过。
    他将氅衣叠好,放在案几一角,心中泛起一丝暖意,随即被堆积如山的政务压下。
    韩七早已等在厅内,手中捧着一叠竹简,旁边还放着几封新到的拜帖。他见太生微进来,忙上前道:“公子,昨夜您歇下后,解县王氏与轵县吕氏的账册已派人去查。东郡盐商那边也回了信,说愿即刻派人来河内,商议设分号的事宜。”他顿了顿,递上一卷羊皮纸,“这是轵县铁矿的开采旧档,吕氏这些年私扣的矿石怕是不下千斛。”
    太生微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吕氏每年向郡府缴纳的矿石量与赋税。他冷笑一声,指尖点在某行:“吕氏每年报称铁矿产量不足百斛,实际开采却近千斛,差额去哪了?怕是都进了他们的私库,铸成农具、兵器,高价卖给屯田营和郡兵。”
    韩七点头,皱眉道:“王氏盐商更甚。解县盐池年产五万斛,他们却只报五千斛,余下四万五千斛要么囤积,要么卖到外郡。按二十税一的官定税率,本应缴纳万斛盐税,如今只纳千斛,私吞税额折钱七十二万。百姓买盐每斛需八百钱,而王氏私盐竟卖到一千五百钱,直逼饥年市价。”
    太生微目光沉冷:“传令下去,命东郡盐商五日内抵河内。盐铁转运若经关津,按什一之税征收,每斛盐另加八十钱关税。轵县铁商那边......”
    他冷笑,“吕氏铁矿实际开采五千斛,却只报五百斛。按铁官旧例,每斛铁矿折价二百钱,私扣差额折钱九十万。这些铁料铸成农具每具卖二百钱,兵器每柄索价五百钱,皆三倍于官价。”
    太生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派人盯着王氏和吕氏,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韩七抱拳应下,又递上来一封信:“公子,这是今晨刚到的急报,孟津渡的斥候说,渡口北岸暂无异动,但河东郡方向隐约有炊烟,怕是流民军已在集结。”
    太生微接过信,拆开一看。
    【河东郡安邑以北,夜间可见火光,疑流民军营地,人数难估。】
    他将信递给韩七,回:“孟津渡不能有失。我决定亲自前往。”
    韩七一愣:“公子,您要亲自去?”
    他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孟津渡前线凶险,谢将军已带三万兵马前去布防,公子何必亲身犯险?”
    太生微摆手,目光坚定:“谢将军虽勇,但流民军势大,战局瞬息万变。我需亲眼看看渡口地形,确认布防是否妥当。”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况且,河内郡的安危,系于我一人。若我坐守府衙,军心何以安定?”
    韩七张了张嘴,想劝阻,却只见太生微眼中不容置疑。
    他沉默半晌,最终叹了口气:“公子既然决意,末将不敢多言。只请公子小心,末将定为主公守好河内郡。”
    太生微拍了拍韩七的肩膀,笑道:“有你和留守的一万兵马,我无后顾之忧。”
    他起身,披上毛氅,“命人备马,我带五百亲兵,即刻前往孟津渡。”
    韩七抱拳,声音沉稳:“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正午时分,孟津渡冷风裹着黄河的湿气,卷起雪粒。
    太生微一身青灰色劲装,骑着黑风,身后跟着五百虎贲军亲兵,沿着河岸小道疾驰。
    黑风蹄声稳健,鬃毛在风中飞扬,偶尔甩甩尾巴,显得格外轻快。
    太生微低头拍了拍它的脖颈:“黑风,今天可得跑快些。”
    河岸边的营地已初具规模,木栅栏围出三重防线,外围布满拒马桩,营内旌旗招展,士兵们正忙着搬运弓弩与石块。
    谢昭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手持长矛,目光扫视着远处的河面。
    见太生微到来,他连忙翻身下台,快步迎上,抱拳道:“公子!您怎的亲自来了?”
    韦琮也正指挥士兵搬运投石车,听见动静,转头一看:“公子?您、您怎么在这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瞪大眼睛,“这前线刀枪无眼,您亲自犯险,韩七没拦着您?”
    太生微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笑道:“韦琮,瞧你这大惊小怪的模样。孟津渡是河内郡的门户,我不来看看,如何放心?”
    他拍了拍韦琮的肩膀,转向谢昭,“布防如何了?”
    谢昭肃然道:“末将已按昨日商议的部署,将三万兵马分为三部:一万弓弩手埋伏在北岸丘陵,八千步兵藏于芦苇荡,余下一万二千骑兵驻守后营,随时策应。投石车与强弩已安置妥当,拒马桩也加固了三层。”
    他指着河面,“斥候回报,流民军尚未有渡河迹象,但河东郡方向的炊烟愈发密集,怕是离渡河不远了。”
    太生微点头,目光扫过营地。
    士兵们动作利落,弓弩手正在调试箭矢,步兵则在芦苇荡中挖设陷阱,骑兵来回巡弋,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雾气弥漫的黄河:“流民军若渡河,定会选在夜间,趁雾气掩护登岸。谢将军,丘陵上的弓弩手,可有夜射训练?”
    谢昭一愣,随即答道:“有!末将每日操练,特意挑了五百精锐,专练夜间瞄准,百步之内,十发九中。”
    “好。”太生微颔首,走向瞭望台,谢昭与韦琮紧随其后。
    他登上高台,俯瞰渡口地形。
    孟津渡北岸地势开阔,丘陵起伏,芦苇荡连绵数里,河滩上散布着细碎的卵石,适合船只靠岸,却也利于埋伏。
    他指着芦苇荡一角:“此处地势低洼,适合藏兵,但若流民军登岸后放火烧芦苇,恐有被困之险。”
    谢昭皱眉,沉吟道:“公子所虑极是。末将已命人在芦苇荡外围挖了壕沟,引河水灌入,防止火攻。若流民军真敢放火,壕沟可阻其蔓延。”
    韦琮挠了挠头,插嘴道:“公子,谢将军这法子稳妥是稳妥,不过,我怎么没瞧见羌骑?昨日不是说抽调一千羌骑随军出征吗?”
    太生微闻言,也微微皱眉:“是啊,羌骑何在?”
    谢昭挑眉,指向远处一座低矮的丘陵:“公子莫急,羌骑正在阿虎带领下,勘探地形。他们对丘陵、山地的熟悉,远胜我等。”
    谢昭语气里少带有那么几分佩服,“昨夜阿虎带人连夜把渡口方圆的地形摸清,连哪片芦苇荡藏人最好,哪条小道适合骑兵突袭,都画了图。”
    太生微:“哦?带我去看看。”
    谢昭领着太生微下了瞭望台,穿过营地,来到一处临时搭建的帐篷。
    帐内,阿虎正伏在一张木桌上,用炭笔在勾勒地形图。
    见太生微进来,他连忙起身,拱手道:“公子!地形图刚画好,您看看?”
    太生微接过,只见上面勾勒出渡口北岸的丘陵、芦苇荡与河滩,标注细致,连几处浅滩的深度与水流方向都标得一清二楚。
    他指着丘陵一角:“此处标注‘易藏兵’,为何?”
    阿虎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公子,这片丘陵看着不起眼,实则有条隐蔽的山沟,宽不过三丈,深却有五丈,藏上两千兵不成问题。沟里还有片矮松林,弓弩手藏在里头,流民军登岸时压根瞧不见。”
    太生微点头,目光移到河滩:“这处标注‘不利骑兵’,又是何故?”
    阿虎指着图上河滩的卵石滩:“河滩看着平坦,其实卵石下有淤泥,马蹄一踩就陷。骑兵若在这儿冲锋,十有八九摔马。末将已让羌骑在河滩东侧的硬地上待命,随时可绕到流民军后方。”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羌人对地形的勘察,果然名不虚传。”
    他将图纸递还给阿虎,“此图留着,待流民军渡河,依此布防。”
    阿虎抱拳:“得令!”
    出了帐篷,太生微站在河岸边,目光扫过黄河对岸。
    雾气中,隐约可见河东郡方向的炊烟,细碎却密集,如同一片乌云压来。
    “流民军号称十万,如此庞大的队伍,粮草从何而来?”
    韦琮闻言:“公子,末将听斥候说,流民军最初起事时,以‘义兵’自居,主要攻打官府、焚烧牢狱,对平民的掠夺还算克制,多是没收官吏、豪强的财产充公。可自从黄盛在巨鹿聚众后,队伍迅速扩张,短短两三月,便裹挟了青州、徐州的起义军,含家属、老弱,核心战力约三十万,冀州这边不过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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