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上前拱手一揖:“卫家主言重了。某奉司州牧太生公子之命,前来安邑与卫氏商议赈灾事宜,岂敢劳动家主亲迎。”
卫恒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谢昭身后的虎贲军,见其军容严整,甲胄鲜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太生公子仁德之名,早已传遍河东。自函谷关大捷,黄盛残部溃散,安邑百姓方得喘息。今公子念及河东灾荒,遣将军前来,实乃万民之福。”
他侧身示意,指向城内深处:“卫氏已按公子先前传书之意,将城南旧粮仓清理完毕,只待将军查验后,便可开仓放粮。”
谢昭颔首,与卫恒并肩而行,亲兵与卫氏子弟远远跟随,留出足够的交谈空间。
安邑城内街道尚显冷清,百姓多缩在家中,唯有少数面黄肌瘦的流民在街角瑟缩,见到谢昭与卫恒一行,眼中露出些许希冀。
“卫家主,”谢昭开口,“太生公子曾言,卫氏乃河东望族,累世忠良,此次开仓放粮,实乃解民倒悬的义举。公子叮嘱,粮食需优先接济孤寡老弱及无地流民,务必做到公允。”
卫恒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些许忧色:“将军放心。自黄盛乱起,河东屡遭兵灾,又逢旱情,百姓苦不堪言。卫氏虽为士族,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若百姓不得活,我卫氏纵有家财万贯,又岂能独安?此次开仓,卫氏已遣族中子弟日夜值守,按册发放,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说话间,已至城南旧粮仓。
这处粮仓规模宏大,砖墙高大厚实,两扇包铁大门足有三丈高,此刻已卸下门闩,几名卫氏管事正指挥仆役搬运粮袋。
粮仓内,一排排粮囤整齐排列。
“将军请看,”卫恒指向左侧粮囤,“此为新收的粟米,虽经战乱,卫氏仍设法从各地收拢,共计两千余石。右侧则是豆类与少量麦种,合计千石有余。”
谢昭走近粮囤,伸手插入粟米之中,确是饱满,干燥,于是点头:“卫家主有心了。如此数量,可解安邑燃眉之急。只是不知,卫氏可愿将此粮按太生公子所提之法,以工代赈,让流民参与城池修缮、河道疏浚,换取粮食?”
卫恒抚掌道:“太生公子果然有经世之才!以工代赈,既解民饥,又修公器,一举两得。卫氏自然赞成!我已命人在城门口张贴告示,凡愿参与劳作的流民,皆可按工分领粮,家中老弱亦可领得基本口粮。”
谢昭见卫恒配合如此顺畅,心中亦是微动。
他早知卫氏乃河东大族,素以仁厚著称,但在这乱世之中,肯将偌大粮仓无私打开,且欣然接受以工代赈的建议,实属难得。
这不仅需要魄力,更需对太生微的绝对信任。
“卫家主深明大义,某定当如实禀报公子。”谢昭再次拱手,“待粮食发放完毕,太生公子或将亲至河东,与家主详谈河东日后治理之事。”
卫恒肃然道:“太生公子若能驾临,卫氏阖族不胜荣幸。安邑虽经劫难,然地利尚存,若得公子指点,辅以卫氏之力,定能重现昔日繁华。”
两人站在粮仓之内,看着仆役们将粮袋扛出,分发给在外等候的流民代表。
……
与此同时,函谷关。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雪影映得明明灭灭。
太生微披着羔裘,手指叩着案头一卷农书,书页边缘已被翻得卷了边。
何元与韦琮垂手侍立,前者囚衣已换作青色布衣,虽仍显清瘦,眼中却格外有光彩。
后者则挠着脑袋,盯着舆图上标注的田地分布,一脸愁容。
“入冬已两月,”太生微放下农书,“虽经秋收,然冬麦初种,春荒将至,若无新策,恐难渡难关。”
何元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元已试种玉蜀黍于暖棚,虽冬日生长缓慢,然其耐旱耐瘠之性确非常物可比。若开春大面积推广,亩产可达二石以上,定能解粮草之急。”
“玉蜀黍虽好,然耕种需深耕细作,”太生微目光转向韦琮,“韦参军,郡内耕犁近况如何?”
韦琮苦着脸道:“公子,实不相瞒,如今耕犁犁铧短浅,遇硬土便难以深入。去岁大旱,土地板结,百姓犁地需三牛二人,费时费力,效率极低。如今冬雪虽至,土壤稍润,但若犁具不改良,开春播种仍是大患。”
太生微闻言,眉心微蹙。
这是直辕犁啊……更先进的应该是曲辕犁?
他前世虽知曲辕犁乃唐代发明,能大幅提高耕作效率,可具体形制、尺寸却记不真切。
他从未下过田地,连直辕犁的构造都是这辈子在农田所见,更遑论曲辕犁。
“某昨夜夜观天象,又梦后土娘娘示警,”太生微决定故技重施,“娘娘言,土地板结,皆因犁具不顺地利,若得‘曲辕犁’,可解此困。”
“曲辕犁?”何元与韦琮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太生微心中早有计较,缓缓道:“此犁与常犁不同,辕曲而不直,似弓如弯,可依地势而变,入土更深,且省牛力。娘娘只言其名与大致形制,细节却需你等琢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案上虚画,“辕首曲,犁铧尖,犁壁呈弧形,可翻土碎垡……”
他绞尽脑汁,将记忆中模糊的印象拼凑出来,却只能说出个大概。
犁辕如何弯曲?犁壁弧度多大?犁评、犁建如何装置?这些关键之处,他全然不知。
何元却听得入神,喃喃道:“辕曲……入土深……省牛力……”
他曾在巨鹿郡见过西域胡商带来的短犁,虽非曲辕,却也知犁辕形制与入土深浅相关。
此刻经太生微点拨,顿时茅塞顿开,“公子,元懂了!此犁关键在于辕曲,可调整入土角度,如此一来,一牛便可拉动,且翻土更透!”
韦琮却仍有疑虑:“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如何造?曲辕需用何木?如何弯曲而不断?犁铧之铁又该如何锻造?”
太生微看向韦琮:“韦参军曾管辎重,可通晓器械?”
韦琮挠头道:“略懂皮毛。若说造车造桥,某尚可,但若说这精细犁具……”
他看向何元,“何掾可懂冶铁?”
何元摇头:“元只懂农耕,于冶铁一窍不通。”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炭火烧裂的噼啪声。
太生微看着两人犯难,心中暗道,果然只是靠说讲不清楚。
可曲辕犁势在必行,否则开春播种效率低下,必误农时。
“这样,”太生微沉吟道,“何元负责琢磨犁辕形制与耕作原理,韦琮负责寻良匠,试造犁铧与犁壁。我再修书一封,送往轵县铁矿,让他们烧制韧性更佳的熟铁,用于犁铧。”
“公子,”何元面露难色,“可无具体图样,如何下手?”
太生微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脑中飞速运转。
他想起前世似乎在博物馆见过的曲辕犁模型,虽细节模糊,却记得犁辕与犁评的连接方式,以及犁壁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道:“何元,你且取木片来,我与你比划。”
何元连忙取来薄木片与炭笔。
太生微接过,凭记忆在木片上画出曲辕犁的大致轮廓:弯曲的犁辕,尖锐的犁铧,弧形的犁壁,以及连接辕与犁底的犁评、犁建。
他边画边解释:“辕曲如弓,此为省力之要;犁铧尖而利,可破硬土;犁壁弧而滑,可翻土碎土;犁评可上下移动,调节入土深浅,犁建则固定犁评……”
他画得粗糙,比例也未必准确,可何元与韦琮却看得聚精会神。
何元手指顺着木片上的线条描摹,口中念念有词:“原来如此……辕曲则力聚,犁铧尖则入土易,犁壁弧则土翻……”
韦琮则盯着犁评与犁建的连接处:“这机关倒是巧妙,可调深浅,真是神来之笔!”
太生微见他们领会,心中稍定:“此犁暂无定名,暂且称‘曲辕犁’。你二人务必在开春前造出雏形,若成,司州农耕可兴,百姓可安。”
“公子放心!”何元与韦琮齐声应道,眼中皆闪着兴奋的光。
太生微挥挥手:“去吧,此事要紧,切勿延误。”
两人告辞离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走到炭炉边,添了几块银丝炭,火苗腾地窜起。
然后长叹一口气。
曲辕犁若成,则民心更固,粮草无忧;若不成,开春依旧困局。
十日后,安邑城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入函谷关。
谢昭派来的亲卫冲进来。
“公子!大喜!”亲卫单膝跪地,“谢将军在安邑传讯,卫氏开仓放粮顺利,以工代赈之策深得民心,安邑流民已开始有序参与城池修缮,河东郡局势稳定!卫氏家主卫恒更是对公子赞不绝口,言公子乃‘天授之才,济世之主’,愿率卫氏全力支持公子治理司州!”
太生微正在看何元与韦琮关于曲辕犁初步设计的报告,闻言放下卷,眼中多了几分喜色:“卫氏果然深明大义。谢将军可曾提及粮食发放细节及以工代赈的具体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