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羌骑护卫着二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在张世平的引领下,缓缓驶出校场。
    阿虎一马当先,披风在寒风中飞扬。
    太生微站在原地,目送着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直到最后一辆大车的轮廓也隐没在薄雾中。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
    谢昭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
    “公子将如此重宝赐予阿虎。”谢昭的声音低沉。
    太生微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远方:“凉州是盘大棋。马匹是第一步,但不是全部。打通商路,了解羌情,建立联系,才是根本。阿虎此行,是探路石,也是敲门砖。”
    谢昭点头:“阿虎勇猛机灵,张世平老谋深算,两人配合,只要不遇上大变故,应当无虞。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凝重,“凉州真正的阻碍,并非崎岖山路或零星马匪,而是那位坐镇金城的凉州牧贺征。”
    太生微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凉州地处边陲,民风彪悍,羌胡杂处,历来是朝廷难以完全掌控之地。贺征能在这种地方坐稳州牧之位,绝非庸才。
    谢昭解释道,“贺征出身陇西豪强,家族世代经营凉州,根基深厚。此人手段狠辣,行事果决,深谙‘以胡制胡’之道。他上任以来,一面严厉镇压敢于反抗的羌胡部落,动辄屠寨灭族,手段酷烈;一面又大力扶持亲近汉廷或愿意归附的羌胡首领,赐予官职、土地,甚至允许他们拥有一定规模的私兵,为其所用。”
    谢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手下如今便有一支‘湟中义从’,皆由归附的羌人、氐人组成,装备精良,战力强悍,是其镇压凉州、威慑四方的利器。贺征的目标,绝非仅仅是维持凉州不乱。他想要的,是彻底整合凉州羌胡之力,将其打造成只听命于他贺家的铁板一块!成为雄踞西北,进可窥伺关中,退可割据自立的势力。任何试图绕过他,直接与羌胡部落进行大宗交易,尤其是涉及战马这等战略物资的行为,都无异于在挖他的墙角,触碰他的逆鳞,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太生微听着,手指下意识地在黑风的鬃毛上拂过。
    贺征的策略,与他想要收服羌族为己所用的思路,在本质上其实有相似之处。
    区别在于,贺征用的是铁血镇压加利益笼络,走的是强权征服的路子。
    而他太生微,则想借“神迹”之名和互惠互利的交易,走一条更温和、更可持续的融合之路。
    两条路,最终目的都是掌控凉州羌胡的力量。
    那么,冲突便不可避免。
    “所以,”太生微开口,“我们与贺征之间,必有一争。阿虎和张世平此行,若能顺利,便是在贺征的铁板上撬开了一道缝隙。而这道缝隙,就是我们日后立足凉州的起点。”
    谢昭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明见。贺征势大,正面硬撼非明智之举。唯有分化瓦解,徐徐图之。扶持亲近我们的部落,挑动其与贺征扶持的势力之间的矛盾,让羌人内部先乱起来……待其两败俱伤,或心生离叛之时,便是我等介入的最佳时机。”
    “分化……”太生微咀嚼着这个词,“阿虎带去的,不仅是粮食,还有‘神使’的传说。张世平是精明的商人,他知道如何让这个故事在羌人部落中悄然流传。信仰的种子一旦播下,在贺征高压统治的土壤里,或许会生长出意想不到的果实。”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告诉我们在凉州的暗线,密切关注贺征的动向,尤其是他对各羌部落的态度变化。另外,让韩七从府库中再调拨一批精铁、盐巴和药材,准备第二批交易物资。目标……选那些与贺征关系紧张,或地处偏远、受其盘剥较重的部落。”
    “是!”谢昭抱拳应道,“末将明白。温水煮青蛙,方为上策。待贺征察觉时,凉州之局,或已非他一人所能掌控。”
    寒风卷过空旷的校场,扬起一片雪尘。
    太生微翻身上了黑风。
    凉州的风,大概也很快就要刮起来了。
    ……
    陇西古道上,寒风如刀。
    张世平的商队排成长龙,在山路上艰难前行。
    张世平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他心中盘算着抵达后的该如何交易,并且……如何不着痕迹地散播关于太生公子的“神迹”。
    阿虎策马跟在张世平身侧,脸被寒风吹得通红,但精神却格外亢奋。
    他的手时不时隔着皮甲,按一按贴身收藏的那枚玉符。
    每一次触碰,他都觉得心绪越发沉稳,仿佛有神明在冥冥中护佑。
    “张先生,”阿虎驱马靠近了些,打破了沉默,“你说,那凉州牧贺征,真能把整个凉州的羌人都管得服服帖帖?”
    张世平闻言,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阿虎兄弟,贺征此人,在凉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手段更是了得。他手握重兵,又深谙羌胡习性,软硬兼施。顺他者昌,逆他者……往往下场凄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商号以前在凉州也有几条商路,后来就是因为不愿向贺征缴纳高额的‘过路钱’和‘庇护费’,又被他扶持的商帮排挤,才不得不收缩,转走风险更大的陇西小道。此人胃口极大,野心勃勃,绝非易与之辈。”
    阿虎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哼!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靠压榨我们!先生,你是不知道,我们当初为何要离开湟中,千里迢迢跑到河内去?”
    张世平一愣:“哦?愿闻其详。”
    他确实只知道阿虎他们是东迁的羌人残部,具体缘由并不清楚。
    阿虎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就是因为贺征这条恶狼!还有他手下的‘湟中义从’!那帮人,名义上是归附的羌人,实际上就是贺征的爪牙。比官兵还狠,他们借着清剿‘叛羌’的名义,到处烧杀抢掠,强占草场,掳掠我们的牛羊!稍有反抗,就扣上谋反的帽子,屠寨灭族!”
    张世平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知贺征手段强硬,却没想到竟酷烈至此!屠寨灭族,这已非简单的镇压。
    难怪阿虎他们对贺征如此痛恨,也难怪太生公子如此看重这支羌骑的力量。
    他们与贺征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原来如此……”张世平长叹一声,“阿虎兄弟,你放心。公子派我们此行,不仅是为了交易马匹,更是为了给你们,给所有被贺征压迫的羌人,寻一条生路!贺征势大,我们暂时无法正面对抗,但只要这次交易顺利,让其他部落看到与我们合作的好处,看到公子的诚意和……力量。”
    他目光扫过阿虎胸口的位置,意有所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凉州这片吗?贺征想一手遮天?哼,未必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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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阿虎:这玉符真的能让人心静诶
    张世平触碰,被冻得一激灵???这冰的东西放胸口,很难不心静吧?!
    第53章
    春阳透过云层, 在官道上洒下斑驳的暖光。
    微风拂过新抽芽的柳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板上。
    太生微牵着黑风的缰绳, 马似乎也贪恋这春日暖阳, 不时甩甩尾巴,打个响鼻, 蹄子踏在湿润的地面上。
    “公子,前面就是这片最有名的胡饼摊了。”谢昭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锦袍,外罩浅灰短打,少了些甲胄在身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那老汉的胡饼夹羊肉,在河东郡可是一绝。”
    太生微抬眼望去, 前方路口果然支着个简陋的木棚, 棚下垒着黄泥砌的炉子, 火光从炉口舔舐出来, 映得老汉黧黑的脸庞发亮。
    铁鏊上摆着几摞金黄的胡饼, 芝麻的焦香混着羊肉的脂香,顺着风飘过来, 勾得人胃里一阵空鸣。
    “倒真是热闹。”太生微轻笑, 目光扫过棚下围着的食客。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正捧着胡饼狼吞虎咽;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农夫, 边吃边和同伴比划着什么;还有几个孩童围着炉边,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出炉的胡饼,喉头不停滚动。
    谢瑜早已按捺不住,几步冲到棚前, 嗓门洪亮:“张老汉!来三个胡饼夹肉,多加些蒜汁!”
    老汉抬头见是熟客,脸上堆起笑:“是谢小将军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这胡饼刚出炉,烫手呢!”
    他麻利地拿起胡饼,用刀从侧面划开,塞进肥瘦相间的羊肉碎,又舀了两勺蒜汁淋进去,动作行云流水。
    太生微和谢昭走到棚下的木桌旁坐下,桌腿有些歪斜,垫着块碎砖才勉强平稳。
    谢瑜早已抢过一个胡饼,烫得双手来回倒腾,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烫烫烫……”他含糊不清地嚷嚷,眼睛却亮得惊人,“好吃!还是这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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