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接过老汉递来的胡饼,入手果然滚烫。饼皮酥脆,轻轻一咬便簌簌掉渣,羊肉的醇厚混着蒜汁的辛辣,在舌尖炸开,暖意在胃里缓缓漾开。
“盐池滩晒场,该动工了。”太生微状似随意地开口,手指拂去落在衣襟上的芝麻,“去年冬天那场暴雪,融雪后水流充沛,正好引水晒盐。”
谢昭正咬着胡饼,闻言动作一顿,随即点头:“前几日韩七已带人勘察过地形,选了城南那片滩涂,地势倾斜度正好,引水渠的图纸也画好了。只是……”他压低声音,“卫氏那边怕是会有动静。”
“动静是自然的。”太生微挑眉,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们把持盐池这么多年,岂能甘心被分走利益?不过如今河工已毕,春耕也按部就班,府库虽不充裕,却也能支撑滩晒场的前期投入。”
上月巡查沁水河堤,夯土加固的堤岸平整坚实,河工们正趁着春汛未至,抓紧清理河道淤泥。
何元改良的曲辕犁也在屯田区推广开来,田地里翻起的新土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农人扶犁赶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实属是生机盎然。
“说起来,”太生微啜了口老汉递来的粗茶,茶水带着淡淡的苦涩,却解了胡饼的油腻,“张世平从凉州带回的那批马,性子倒是烈得很。阿狼说调教起来费了不少功夫。”
“凉州马本就如此。”谢昭放下胡饼,用布巾擦了擦手指,“耐长途,善山地,只是初到中原难免水土不服。张世平说,再过两月,还能送来一批,这次会带些牧师同来,专门负责驯马。”
太生微点头,目光掠过街对面的布庄。
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新到的春绸,水绿、粉紫的颜色在春光里格外鲜亮,几个妇人正围着挑选,笑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天气一暖,连布庄的生意都好了。”谢瑜不知何时已吃完一个胡饼,正眼巴巴地看着铁鏊上刚出炉的那摞,“去年冬天冻得人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如今总算能出来透透气了。”
太生微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想吃便再要一个,看你这架势,怕是三个都不够。”
谢瑜眼睛一亮,刚要喊人,却被谢昭瞪了一眼,悻悻地缩回手:“算了算了,正事要紧。”
三人慢腾腾地吃完胡饼,谢瑜正拍着肚子打饱嗝,太生微起身准备付账,手往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
他微微一怔,才想起今日出来得急,换下常服时忘了把钱袋带上。
谢昭见状,也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钱袋,随即眉头微蹙。
他今日特意换了便装,压根没带钱。
谢瑜看着两人的动作,愣了愣,猛地一拍大腿:“完了!我也没带!”
棚下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张老汉正收拾着铁鏊,见他们不动,抬头笑道:“几位是忘了带钱?不妨事,记上账便是,下次一并给。”
太生微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他自执掌司州以来,何时有过这般窘迫?
他抿了抿唇,心里暗自腹诽:早知道就不该让韩七留在盐池那边清点物资,让他跟着一同来了。
韩七定然是手里常带着钱的。
“不妥。”太生微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玉质温润,是他平日常用之物,“此物暂押在老伯这里,我让人送钱来赎。”
张老汉连忙摆手:“公子这是做什么?几块胡饼罢了,怎当得起如此贵重之物?”
谢昭见状,上前一步:“老伯收下吧,我等岂是赖账之人?这玉佩您且收好,半个时辰内,必有人来赎。”
他转向谢瑜,“你在此等候,我与公子去取银子。”
谢瑜一脸茫然地被留下,看着太生微和谢昭快步离去,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成了“人质”。
张老汉问他要不要再添碗羊汤,他眼睛立刻一亮:“好啊!再来两个胡饼,这次要夹纯瘦的!”
“这小子,真是……”谢昭忍不住低声斥道,语气里却多少带着几分无奈,“被留下了还不忘加餐,真是少他吃少他喝了?”
太生微莞尔:“他这性子,倒也难得。”
两人很快到了盐池外围,韩七正拿着账册核对盐工的考勤,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公子,谢将军,您二位怎么回来了?盐池的账目还差最后几本……”
“先不急着对账。”太生微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你带了多少银子?”
韩七一愣,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大约五十两,是预备着给盐工发月钱的。公子要用?”
“不是盐池的事。”谢昭在一旁解释,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们在城外吃胡饼,没带钱,把谢瑜押在那儿了,你拿些银子去赎人。”
韩七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形。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多少……多少银子?”
“几个胡饼,能值多少?”太生微无奈道,“拿半两银子过去便是,多的就当是赏钱。”
韩七忍着笑,连忙取了银子,转身要走,又被太生微叫住:“等等,还有块玉佩,也一并赎回来。”
韩七应着离去,太生微和谢昭走进衙署,刚坐下,就见谢昭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块精致的糕点。
“这是……”太生微挑眉。
“昨日府里厨房做的,想着路上或许用得上。”谢昭递过一块,“填填肚子,等会儿还要看滩晒场的选址。”
太生微接过糕点,入口清甜,倒也解腻。
两人正说着滩晒场的规划,韩七匆匆回来,身后却没跟着谢瑜。
“人呢?”谢昭皱眉。
“谢小将军说……说再吃两个胡饼就回来,让您二位先忙着,不必等他。”韩七忍着笑,将玉佩递还给太生微,“张老汉说,谢小将军让他再烤十个胡饼,说是要带回营里给弟兄们尝尝。”
谢昭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太生微却是笑了,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
“罢了,让他去吧。正好我们先去滩涂看看,等他吃饱了自会跟上来。”
谢昭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跟上太生微。
两人走出衙署,春日的风带着盐池特有的咸涩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滩涂上,已有民夫开始清理碎石,吆喝声隐隐传来。
“这滩晒场若能成,”太生微望着那片开阔的滩涂,“不仅能解司州用盐之困,更能断了卫氏和杨氏的财路。”
谢昭点头:“只是卫恒老奸巨猾,未必会善罢甘休。我已让谢瑜多派些人手盯着盐池那边,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两人边走边议,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瑜拎着个油纸包,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等等我!我买了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谢昭回头瞪了他一眼,谢瑜却像没看见似的,献宝似的把油纸包递到太生微面前:“公子尝尝,这个是糖馅的,张老汉说刚做的。”
太生微看着他满是油渍的手指,又看了看他鼓鼓囊囊的肚子,无奈地接过一个:“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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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用了一下时间大法因为冬日没什么东西需要写啦
第54章
盐池滩涂的风裹着咸腥, 卷起地上的细沙,扑打在脸上有些刺痒。
远处,民夫们正喊着号子, 挥动铁锹平整土地。
“公子, 这地势!”谢瑜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前方开阔的滩涂, 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糖馅胡饼,说话有些含糊。
“韩七选的这地方是真不赖!背风向阳,坡度平缓,引沁水支流的水过来也方便。等开渠的活儿干完,再把这片滩涂分成几级池子,一层层晒下来,保管比那煮盐快得多,盐粒也白净!”
太生微目光扫过人群, 微微颔首。
韩七办事确实得力, 这选址兼顾了引水便利、地势平整和远离卫氏盐池核心区好几项, 不易被干扰。
“快是快, 白净也是真, ”谢昭在一旁接口,“但卫氏和杨氏经营多年, 盐贩、灶户、乃至地方小吏, 盘根错节。我们这滩晒场产出的盐再好,若卖不出去, 或者卖不到好价钱, 也是枉然。”
他顿了顿,看向太生微,“公子, 抢占盐市,光有产量和品质还不够,需得断了他们的销路,撬动他们的根基。”
太生微捻起一点滩涂上的盐碱土,在指尖搓了搓。
“谢将军所言极是。盐铁之利,在于流通。卫氏杨氏掌控的,不仅是盐池,更是那张覆盖司州乃至邻郡的贩盐网。我们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谢瑜咽下嘴里的饼,瞪大眼睛,“如何做?总不能派兵去砸了他们的盐铺吧?那也太……”
他挠挠头,想不出合适的词。
“自然不能硬来。”太生微唇角微勾,“我们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谢瑜更迷糊了。
“对。”太生微解释道,“其一,以州牧府名义,颁布《盐引新规》。凡在河内郡境内贩盐者,无论大小商户,皆需至郡府盐铁司登记造册,领取‘盐引’凭证。凭此引,可在河内郡内任何官设盐铺平价购入精盐,数量不限。贩售所得,只需按引缴纳定额盐税,税率为三十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