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城外的校场上,谢瑜每日亲自操练兵马,喊杀声震天。
    一队队士兵被抽调出来,演练着结阵、行军、扎营。
    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被拉出来操练的多是新募的屯田客和郡兵,真正的虎贲军精锐,只偶尔露个面,大部分时间都“神秘”地消失在营房中。
    最让王德抓狂的是粮草辎重。
    韩七带着大批吏员,拿着算盘和账册,跑遍了怀县的大小粮仓、武库,甚至深入到各屯田营清点存粮、军械。
    每天都有长长的车队在官道上往来穿梭,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运往城外新建的“大军集结营”。
    然而,这些物资似乎永远也点不清、运不完。
    韩七每次见到王德,都是一脸愁容地抱怨:“少监有所不知,去岁收成虽好,然佃户激增,存粮消耗甚巨!军械更是年久失修,弓弦松弛,甲胄锈蚀,亟需修缮补充。这数万大军出征,人吃马嚼,器械损耗,每日皆是海量。府库……实在捉襟见肘啊!”
    王德被这些“正当理由”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每日在驿馆里焦躁地踱步,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干着急。
    他带来的小黄门试图溜出去传递消息,却总被“恰好”巡逻至此的谢瑜逮个正着,客客气气地“护送”回驿馆。
    某日午后,王德心烦意乱,带着一名小黄门出了驿馆,想在城中走走散心。
    刚转过街角,便闻到一阵熟悉的焦香。
    只见谢瑜正蹲在某个胡饼摊前,一手拿着个刚出炉、夹满羊肉的胡饼大快朵颐,一手还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显然装着好几个。
    “老丈!再给我包十个!要糖馅的!”谢瑜含糊不清地喊道,嘴角还沾着油渍和芝麻。
    老丈笑呵呵地应,然后麻利地包饼。
    王德看得眼皮直跳,一股邪火蹭地冒了上来。他几步上前,尖声道:“谢小将军!大军出征在即,粮秣筹措维艰,你身为将领,不思以身作则,厉行节俭,反倒在此……在此享用美食?还欲带回营中?成何体统!”
    谢瑜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王德,连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胡乱抹了抹嘴,站起身,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带着点委屈:“王少监,您这可冤枉我了!我这是……这是替大军试吃军粮呢!”
    “试吃军粮?”王德一愣。
    “是啊!”谢瑜理直气壮,“您想啊,大军开拔,长途跋涉,总不能光啃硬邦邦的干粮吧?这胡饼,便宜、顶饱、还耐储存!且老丈这手艺,在咱们河内郡可是数一数二。我这是奉了公子之命,亲自考察,看看这胡饼是否适合作为行军干粮。您瞧,”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这正准备带回营里,让火头军也学着做,以后天天给弟兄们供应,这不也是为了勤王大业嘛!”
    王德被他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指着谢瑜“你……你……”了半天,看着对方那副“我全是为了公事”的无辜表情,最终只能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谢瑜看着王德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又咬了一大口饼,含糊道:“老汉,糖馅的多放点糖啊!”
    ……
    书房内,太生微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沙盘西北:“……故,我军主力,当以此路线行进:怀县北上,渡沁水,入河东郡安邑。在此,汇合谢昭将军所部虎贲军,并征调河东郡部分郡兵、民夫,总兵力约一万五千人。随后,沿汾水河谷北上,经平阳,入并州界。”
    木杆继续西移,越过代表黄河的绸带:“于皮氏或汾阴择机渡河,西入左冯翊。此段路程约五百里,多为河谷平川,然需提防并州牧可能的袭扰,预计耗时一旬。”
    “渡河后,”木杆折向西北,指向“陇山”,“大军不直接南下长安,而是沿洛水北上,经雕阴、高奴,进入上郡。此乃秦直道北段,地势相对开阔,然人烟稀少,补给困难。行至上郡肤施后,折而向西,穿越横山山脉,进入凉州北地郡。”
    谢昭在一旁补充道:“公子,此段路途最为艰险。横山山脉虽不甚高,然沟壑纵横,道路崎岖,且为羌胡游牧之地。我军需穿越约三百里山地,需防羌人部落袭扰,更要克服粮草转运之难。保守估计,需耗时二十日以上。”
    “无妨。”太生微目光沉静,“凉州牧贺征既也奉诏,我军‘借道’其境,合情合理。可提前派快马持节与文书通告贺征,言明我军为与其会师,共赴国难,不得已绕行。贺征纵有疑虑,碍于大义名分,亦不敢公然阻拦。此段路程,正好可让新卒历练,亦可沿途收拢熟悉地形的羌人为向导。”
    木杆最终指向凉州东南部的陇西郡:“抵达北地郡后,沿马莲河谷南下,经安定郡,进入陇西郡。在此,可与贺征派出之‘偏师’会合。随后,大军沿渭水支流南下,穿越陇山险要关隘,便可进入关中平原,直抵长安城下!此段路程约四百里,若一切顺利,需一旬。”
    太生微放下木杆,总结道:“如此算来,自怀县出发,全程约一千五百余里,排除沿途补给、休整、可能的阻滞,大军抵达长安,至少需……一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谢昭:“这一季,便是我们的转圜之机。长安局势瞬息万变,程元龙与阉党之争,胜负难料。我军以‘会合凉州兵马、绕开弘农险地’为由,缓步西进,既能保存实力,又能观望风色。待兵临长安城下时,局势或已明朗。届时,是力挽狂澜,还是……收拾河山,主动权便在我手!”
    谢昭眼中满是敬佩:“公子深谋远虑,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奇策!末将即刻着手,依此方略,细化行军日程、粮草分段补给点、沿途可能遭遇之敌及应对之策!定要让王德,让程元龙,让天下人都看到,我河内将士‘勤王’之心,‘迫切’之情!”
    太生目光再次投向沙盘上那片代表凉州的广袤区域,心中默念:
    “凉州……贺征……但愿你这块‘跳板’,足够结实。”
    第56章
    初春, 风中还夹着料峭的寒意,但这寒意也抵不过河岸上鼎沸的人声。
    数丈高的木制祭台临汾水而筑,旗帜翻卷。
    太生微一身戎装登上祭台, 身后随行的文武僚属, 连同挤在台下、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士与民夫,俱都屏息凝神。
    河水滔滔北去, 带着上游初融冰雪的冷冽。
    太生微在高台中央站定,面向波涛汹涌的汾水,双手执起高香,青烟升腾。
    司仪官声音沉朗:
    “巍巍昊天,后土有灵!涓涓汾水,哺育苍生!今司州牧,敬领皇命,誓将丑类, 克振天威!”
    声音震荡四野。
    祭台前空旷处, 早已摆放好一排捆缚结实的公牛, 随着司仪官一声令下, 寒光骤然闪过, 利刃切入牛颈。
    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注入早已备好的青盆中, 激起一片浓烈的腥气。
    血非流入土中, 数名力士齐声发喊,将铜盆抬起, 奋力倾倒。
    殷红血水倾入滔滔汾河, 瞬间被浊流吞噬,只留下一道浓重的、飞快扩散又消融的血痕。
    大军征伐的誓愿似已交付于这方古老的水脉。
    太生微深深一揖,然后转身, 面对三军:
    “陛下有诏。奸佞乱国,阉宦祸朝,禁天子,祸乱纲常!我辈臣子,世食胤禄,今当奋武扬威,直捣长安!清君侧,正乾坤!”
    他目光扫过台下密集的盔顶,一字一句凿入人心:
    “此去前路,或披荆斩棘,或踏雪越岭!或有刀兵险阻,或有魑魅弄诡!然,”他陡然拔高声音,盖过河涛风声,“忠义在怀,何惧道险?吾将士敢以血沃之!功勋所指,当同享富贵!敢有退缩乱纪者,军法如山!敢有二心叛逆者,诛灭九族!”
    “万岁!”
    “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骤然爆发,连滔滔的汾水都似乎被压得暂时低沉。
    台下无数双眼睛,此刻只映着祭台上那唯一的身影。
    王德站在祭台侧后方稍矮的观礼台上,被这声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站稳。
    他看着太生微,又看着台下那张张近乎虔诚的面孔,心头那份隐约的不安感越发清晰:
    这支兵马的军心所向,似乎只姓“太生”,而非遥远长安城中那位至尊的天子。
    开拔的号角,骤然刺破喧嚣,在辽阔河原上回荡。
    旗率先引导,随后是车驾,再接着便是谢昭亲率的五千精锐甲士,精锐之后,是由韩七督统的两万多步卒与骑卒,夹杂着运送粮草器械的辎重车队。
    一辆辆大车轧过土地。
    春日的官道两旁,早已汇聚了闻讯赶来的无数百姓。
    箪食壶浆者挤在道旁,妇孺牵襟唤父兄。
    “小三子!把馍馍拿好!听见没?”
    “爹!你要小心啊!”
    “二郎,护好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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