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这……这是什么?
神鹰?仙禽?
太生微看着蹭着自己手背的鹰首,心中也是一动。
他抬起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抚上巨鹰。
巨鹰似乎极为享受,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微微眯起了那双慑人的金瞳,庞大的身躯也放松下来,如同找到了归宿般,安静地立在太生微身侧。
温顺得与方才破帐而入的凶悍判若两物。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被这声咕噜打破,却又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敬畏的沉默。
谢昭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他看向太生微,目光复杂。
公子这“唤鹰”之举,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不仅化解了方才被王骏等人追问承诺的窘境,更将这“神异”二字,深深烙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只是……这鹰,究竟从何而来?
公子何时竟能驱使如此神物?
谢瑜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看看那巨鹰,又看看自家公子,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公……公子!这……这大鸟……它……它听您的?!”
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摸摸那油光水滑的羽毛,却被谢昭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谢瑜,他的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巨鹰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的翎羽,实则眼角的余光早已锁定了人群后方一个身影。
沉默寡言,有着胡人轮廓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混在王骏随从中的南匈奴右部人,苏勒。
苏勒的脸色变幻不定,惊骇、疑惑、贪婪,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他死死盯着那只臣服于太生微手下的巨鹰,仿佛看到了部族传说中的神鹰降临凡尘。
太生微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成了。
他之所以选择在此时、此地,动用【驭风·苍翎】套装,目标正是这个苏勒!
如今,这只象征着四谷鹿部精神图腾的“神鹰”,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一个汉人州牧俯首称臣……
这消息一旦传回草原,对四谷鹿而言,是致命的打击,也是……绝妙的契机!
帐内气氛微妙。
王骏等人被这接二连三的“神迹”震得心神摇曳,方才追问承诺的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的敬畏和后怕。
他们看着太生微,只觉得这位司州牧愈发高深莫测,如同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唳……”
巨鹰似乎觉得被抚摸得不够,庞大的头颅又轻轻蹭了蹭太生微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太生微身形都微微一晃。
帐内死寂。
最终还是平阳郡丞王骏,这位心思最为活络也最善于审时度势的文官,最先从巨大的冲击中强行拉回一丝神智。
他喉咙滚动几下,深吸一口气:“神……神鹰降瑞,眷顾州牧大人!此乃……此乃天佑!卑职……卑职等震撼莫名,感佩无地!今夜得睹神迹,已……已心满意足,不敢再扰大人神思!请……请容卑职等先行告退,大人安歇!”
他深深躬下腰,几乎要把脸埋进地里。
这番话说得极快,充满了“只想立刻逃离此地”的急迫。
其余几人如梦初醒,连忙紧随其后,深躬行礼。
太生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众人如蒙大赦,脚步混乱地、几乎是互相推挤着,低着头,不敢再看那神鹰与州牧一眼,鱼贯退出了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中军大帐。
门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内外的空间,帐内只剩下太生微、谢昭、谢瑜、韩七以及那只庞然巨鹰时——
“呼……”
太生微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都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丝。
他并非不紧张,但是赌赢了!
谢昭也走到近前:“公子,可无恙?此鹰……当真是……”
他也无法确定这超越常识的存在,该如何称呼。
太生微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看着身旁仿佛找到了主人的大型“萌宠”,无奈地笑了笑:“稍安勿躁。”
他目光转向两人,神情恢复清冷:“唤‘苍玄’此时现身,闹出这般大动静,一来是止住那些人无休止的追问试探。画个‘面见天子记功’的大饼已是极限,我终究是司州牧,并州事不可过度插手,承诺太多反而露怯,不如以势压人,让他们带着敬畏离开。”
他顿了顿:
“二来……这声鹰唳,这场‘神迹’,本就不是单给他们看的。”
谢昭眸光一闪,立刻把握到了关键:“公子是说……方才出帐时,走在最后,盯着‘苍玄’和公子看了许久的那名护卫?”
他回忆着,“王涣带来的随从里那个,带着……草原的野气。”
“没错。”太生微赞许地点头,“那是右部四谷鹿部落的鹰奴之子,苏勒。四谷鹿氏,正是依附于南匈奴右部屠各大单于的几个最强悍的附属部族之一。而他们……世代信奉金雕为祖先之灵,部落萨满的冠冕之上,最高的装饰就是金雕的利爪和尾羽!”
谢瑜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我的天!公子!刚才那小子……哦不,那个苏勒,看着咱们‘苍玄’的眼神,那简直……简直像是在看活祖宗显灵!眼珠子都直了!他他他……他不会以为‘苍玄’是他们的祖神下凡吧?!”
太生微稍稍坐直:“不需要他以为。只要他知道,有一只足以被他们视为神物的巨鹰,就在我身边,如同……宠物一般温顺。这就够了。”
他看向表面上乖巧的巨鹰:“四谷鹿氏的老首领体弱多病,他的几个儿子和侄子争夺继承权正凶。苏勒名义上是那不起眼的幼子库莫奚的伴当,实则是库莫奚母亲部族安排给他的最后倚仗,有点本事,心也够狠,可惜一直缺乏威望。右部屠各大单于老了,也开始偏爱听话的小儿子,对势力渐强、隐隐威胁到他继承人的长子呼延灼很不满……”
谢昭了然接口:“消息是昨日探子送回,确认右部确有内讧之兆。公子是打算让这苏勒,将今夜所见神鹰认主之事带回四谷鹿部,甚至……带到呼延灼耳朵里?”
“正是!”太生微颇有点智珠在握的自信,“‘神鹰择汉主,降于司州牧帐中’,这个消息,足以让本就暗流涌动的四谷鹿部乃至整个右部炸开!呼延灼性情暴烈多疑,必然会认为这是库莫奚投靠汉人,寻求外援的铁证!而库莫奚呢?这从天而降的‘神眷’,他会舍得放手吗?哪怕他不敢认,他的敌人也会逼着他认!苏勒更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让他主子和他自己一步登天的机会!他只要想争,就必须把自己和我,至少是和我拥有的神鹰‘苍玄’,绑在一起!”
太生微轻笑:“冲突必然会升级!苏勒是头渴望挣脱缰绳的狼崽子,而呼延灼是头迟暮的雄狮。四谷鹿部一乱,右部就伤筋动骨。屠各大单于想稳住局面,必会更加倚重他所偏爱的小儿子们,打压呼延灼……这正是给我们可趁之机!让他们去争,去咬!这靠近并州的南匈奴右部后方一乱,李桐这些小坞堡压力就会骤减,自然更会死心塌地信服我今日的‘空话’。至于高谭……”
他冷笑一声,“后院胡虏起火,看他还有多少精力去压榨地方,收编坞堡私兵!”
此计一箭双雕!
一则利用神鹰信仰离间南匈奴内部,削弱其寇边力量。
二则稳固地方豪强人心,给高谭制造更大麻烦。
所用者,不过是一只巨鹰现身造成的震撼和一条预先探知的情报。
谢瑜听得两眼放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公子神机妙……”
“妙算”二字还未出口——
异变陡生!
或许是太生微情绪过于高昂,他放在“苍玄”脖颈上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道摩挲,也或许是大鹰对太生微身上流露出的锐气感到无比亲近。
只见“苍玄”原本享受眯起的金瞳霍然大睁!
那冰冷的金色中爆发出纯粹的、孩子般的喜悦!
它猛地发出一声短促,庞大的头颅下意识就像太生微怀里拱来!
与此同时,它收拢的巨大羽翼竟然也微微张开,做出了一个类似小鸟依人般、想要将太生微整个“拢”进怀里的动作!
“公子小心!”谢昭脸色剧变,厉喝出声!
他太清楚这巨兽的力量了。
太生微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那刚刚还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惊骇和一丝……对吨位的深深恐惧!
“苍玄!”他情急之下失声喊道,“住——”
晚了!
太生微那“单薄”的小身板,在苍玄的热情之下,及其脆弱!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