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凉州,就像一个塞满了干柴的火药桶,只差一颗火星。
太生微不动声色地吃完饼,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放回摊子,对老汉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韩七等人立刻跟上。
回到王帐才发现,帐内的气氛过分紧绷。
谢昭、张世平等人面色凝重。
帐中多了一个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信使。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但边缘已被血渍浸染得模糊不清的诏书。
“司州牧太生微接旨!”信使声音嘶哑。
太生微眼神一凝,快步上前,并未立刻接旨,而是沉声问道:“长安如何?”
信使抬起头:“长安……长安完了!程车骑……程车骑败了!”
帐内瞬间死寂!
信使喘了口气:“程车骑与阉党在未央宫前决战……起初势均力敌……但……但刘喜那阉狗,不知如何说动了驻守灞上的北军五校尉中的四位,临阵倒戈!程车骑腹背受敌……血战……最终……最终力竭……被……被乱箭射杀于章台门前!其麾下鹰扬卫……死伤殆尽!”
“刘喜控制了宫禁,挟持了陛下。以陛下的名义发下诏书,斥程元龙为叛逆,命……命天下各州牧、郡守……速速领兵入京……清剿余逆,拱卫圣驾……”信使颤抖着将诏书递上,“此……此乃刘喜矫诏,然加盖了天子玺……”
太生微接过诏书。
谢昭上前一步:“陛下安危如何?朝中大臣呢?”
信使摇头,满脸悲愤:“陛下被刘喜软禁深宫,消息断绝!朝中忠于程车骑的大臣皆被下狱!其余或附逆,或噤声……长安已是刘喜的天下!”
帐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程元龙败亡,刘喜掌权,天子被挟,朝纲彻底崩坏!
这比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
太生微沉默良久,才展开诏书。
上面的内容无非是痛斥程元龙谋逆,表彰刘喜等宦官“护驾有功”,命令各地长官速速领兵入京靖难。
他合上诏,递给谢昭,“谢将军,看来……长安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明朗’啊。”
这“明朗”二字,充满了讽刺。
程刘之争尘埃落定,但胜利者却是最糟糕的那个。
刘喜上位,意味着宦官集团彻底掌控中枢,其贪婪短视、排除异己的本性,必将使本已混乱的天下更加糜烂。
而这道催促各地兵马入京的“矫诏”,更是包藏祸心,无非是想将各地实力派诱入关中,或加以控制,或借刀杀人,消耗地方力量。
不过实属蠢货。
各地诸侯入京,又怎么会还听他的?
谢昭看着诏书:“刘喜奸宦,祸国殃民!此诏……是催命符!”
太生微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是啊,催命符。不过,催的是谁的命,还未可知。”
他转身,对韩七道:“取笔墨绢帛来。”
很快,文房四宝备齐。
太生微在案前坐下,铺开绢帛,提笔蘸墨。
帐内鸦雀无声。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臣司州牧太生微顿首百拜,惶恐奏陈:
臣奉前旨,星夜兼程,率师西进,欲绕道凉州,会合凉州牧贺征部,共赴国难,勤王靖难。然,天不遂人愿,路途险阻重重。甫入凉州,即惊闻凉州大乱!
先零羌部悍酋扎西多吉,拥兵自重,不遵王化,悍然袭击同为朝廷藩属之烧当羌部,挑起战端,血流成河。
臣部途经,本欲调停,奈何扎西逆酋凶顽,竟欲袭杀王师!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兼得天时,逆酋授首,其部溃散。然此战惨烈,臣部亦伤亡颇重,辎重损毁,亟待休整。
然凉州乱局,非止一端!
臣本欲不顾疲敝,星夜东向,然凉州乃关中西陲屏障,河西走廊系通西域之咽喉,更为关中粮秣补给之潜在要道。
今凉州糜烂至此,若臣弃之不顾,强行东进,恐凉州彻底失控,部族混战,匪患燎原。
此关乎社稷根本,臣实不敢以奉诏之名,行贻误大局之实!
故,臣泣血恳请陛下:暂缓东进之期。
眼下凉州烽烟四起,道路隔绝,此信由臣死士冒死潜行送出,万望陛下体察臣之赤诚与无奈!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臣太生微,谨奏。”
写罢,太生微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他将绢帛卷好,用火漆封缄,交给那名信使:“此信,务必送达……朝廷。路上凶险,多带几名好手。”
“末将誓死送达!”信使郑重接过,塞入怀中。
信使退下后,太生微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
“谢昭。”他开口。
“末将在!”谢昭立刻应声。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太生微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和几位部落头人,“目标——姑臧。”
他顿了顿:
“现在我们去姑臧……时间,应该刚刚好?”
……
姑臧城,这座矗立在河西走廊的雄城,此刻已不复往日的威严。
浓烟从城内各处腾起,盘旋着升上灰蒙蒙的天空,将残阳染成一片污浊的血色。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哭喊声。
曾经坚固的城门早已洞开。
城内,混乱达到了顶点。
凉州牧府衙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条街。那是贺拔岳最后的疯狂。
在确认城破无望后,他点燃了州牧府,试图将府库中带不走的财帛一同化为灰烬。
街道上,失去约束的州郡兵、趁火打劫的地痞、以及部分红了眼的卢水胡尹健部残兵,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在断壁残垣间穿梭。
城西,原本由尹健部精锐把守的金水门,也是一片狼藉。
尹健本人身中数箭,尸体被倒下的战马压住,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麾下最精锐的铁鹞子骑兵,在秃发鲜卑悍不畏死的冲击和白狼羌、黑石羌步卒的围堵下,早已溃不成军。
残余的尹健部士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如同丧家之犬,在街巷中奔逃。
“完了……全完了……”贺拔岳的亲兵队长环顾四周,眼中只剩下绝望。
他身边只剩下不足五十骑,人人带伤。
贺拔岳被亲兵们簇拥在中间,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
“不能再耽搁了!”白狼羌的百夫长策马冲到兀突骨面前,指着贺拔岳溃逃的方向,“贺拔岳那狗贼要跑!往西边去了!带着他的心腹!”
兀突骨正指挥着部下清理尹健部,闻言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想跑?没那么容易!白狼骑,随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砍下贺拔岳的脑袋,赏牛羊千头!”
他身后的白狼羌骑兵纷纷调转马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贺拔岳逃窜的方向扑过去。
马蹄声如雷。
贺拔岳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猛地一夹马腹,嘶吼道:“快!再快!出西门!去张掖!我去找父亲!”
他身边的亲兵也拼命抽打着战马,亡命奔逃。然,坐骑的体力早已透支,速度如何比得上养精蓄锐、复仇心切的白狼羌骑兵?
距离西门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洞开的城门和城外开阔的荒野。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城门洞的前……
“嗡——!”
一支冰冷的铁箭,毫无征兆地从城门内侧的阴影中射出!
“噗嗤!”
箭矢精准地没入贺拔岳胯下战马的脖颈!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前蹄猛地跪倒,巨大的惯性将贺拔岳狠狠甩飞出去!
“砰!”
贺拔岳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感觉肋骨至少断了两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大人!”
“保护大人!”
亲兵们惊骇欲绝,纷纷勒马,试图下马救援。
但已经晚了。
“咻!咻!咻!”
又是数支利箭破空而来!
箭矢刁钻狠辣,目标明确。
全部指向马!
贺拔岳身边仅存的五十余骑,他们的战马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射中要害!
战马嘶鸣着倒地,将马背上的骑士重重摔下!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贺拔岳挣扎着抬起头,惊恐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城门洞内侧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月光透过城门楼,恰好洒落在那人身上。
银白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光泽,肩甲上的虎头吞口狰狞威严。
他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柄强弓,弓弦犹自微震。
正是谢昭!
他身后,数十名身着司州军制式轻甲的士兵无声地从阴影中现身,如同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