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他猛地站起身:“所以,我们的路, 就在长安!赵王立足未稳,内忧外患!内有世家猜忌,外有贺征数万湟中义从如鲠在喉!贺征此人,野心勃勃,岂会真心臣服于一个靠阴谋上位的赵王?他此刻按兵不动,无非是在观望,在权衡!他在等一个变数,一个足以让他火中取栗的契机!”
    太生微的目光变得灼热:“而我们,就是这个变数!赵王急于称帝,必会逼迫贺征表态,甚至可能以天子名义下诏,命贺征率军‘讨伐’谢氏拥立的睿王!贺征若从,则彻底沦为赵王鹰犬,与天下为敌;若抗命,则立刻会被赵王扣上‘叛逆’的帽子!他进退维谷之时,便是我等介入之机!”
    他看向谢昭、谢瑜、韩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全军!丢弃一切非必要辎重,只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倍道兼行!目标长安!我们要赶在赵王血洗长安、逼迫贺征之前,兵临城下!”
    “诺!”谢昭、谢瑜、韩七齐声应诺。
    ……
    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何安垂手侍立在赵王李伦身后半步。
    殿内暖炉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本该是融融暖意,此刻却沉得像灌了铅,黏腻地裹在每个人的口鼻间,带着一种压抑的铁锈味。
    李伦一身紫袍常服,神色沉凝。
    他身后跟着几名文官模样的臣属,还有几名看似护卫却未着甲胄的亲随,表面姿态恭敬。
    程太后端坐于凤榻上,未佩华饰,只一支简洁的金簪斜插入发髻。
    她面庞清瘦得惊人,嘴唇紧抿,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寒潭,冷冷地注视着殿门开启后涌进的不速之客。
    “臣李伦,参见太后。”李伦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姿态无可挑剔。
    “赵王今日入宫,所为何事?”程太后的声音冷而脆。
    李伦尚未答话,一旁的何安心中便重重一跳。他知道,戏,开场了。
    果然,站在李伦侧后的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地上前一步,躬身到地,带着哭腔:“太后!臣等……万死!为江山社稷计,不得不深夜叨扰太后清安啊!”
    程太后眉峰微蹙:“孙太傅此言何意?”
    张敬,紧随其后,语气沉痛:“太后!奸宦刘喜虽除,然余毒未消,朝纲不稳!陛下……陛下……”
    他故意停顿,显出巨大的不忍和为难,“陛下受奸佞蛊毒之害日深,近来圣体违和,精神恍惚,恐……恐已不堪为天下之主啊!此乃司天监观天象所得之警示!紫微星摇坠,有伤国家根基!”
    李伦立刻低喝一声:“张舍人!慎言!陛下只是龙体微恙,何至于此!”
    他转向程太后,姿态更加谦卑:“太后明鉴,此皆臣等忧心如焚之语。陛下需静养,而国不可一日无君。值此危难之际,臣等……恳请太后为江山社稷着想,另择贤明监国摄政,待陛下康复!”
    铺垫一层层落下。
    何安看着太后愈发苍白的脸,心中却并无快意。
    程太后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皇帝尚在,哀家尚在!宗庙法统犹存!监国之权,依祖制,当属哀家总摄!何须另择他人?”
    她目光刺向李伦,“赵王,这就是你今日所求吗?名为社稷,实则夺权?!”
    “太后!臣一片丹心,天日可表!”李伦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委屈,“臣若有半分私心,天诛地灭!只是如今内忧外患,若再虚耗时日,恐生大变!臣等……实在是万般无奈啊!”他侧过头,声音更低,“何安,你说!”
    何安心头一凛,知道这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但……他已经上了贼船,由不得他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太后!臣斗胆直言!”何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外间流言纷纷,人心浮动!诸镇将士,唯恐主少国疑,祸乱复起,皆言唯有……唯有赵王殿下,德高望重,英明果决,曾力挽狂澜诛杀巨奸,功在社稷!将士们……他们……”
    他故意停顿,声音哽咽,“他们说……愿请赵王殿下临危受命,入主未央,承继大统,保我大胤万世太平啊!军中……军心只认赵王了!”
    这已经不是暗示,是赤裸裸的“兵谏”陈词,借何安之口,直逼宫闱!
    李伦立刻怒斥:“何安!放肆!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本王……本王何德何能!”
    他转向程太后,深深一揖,姿态恳切到了极致:“太后!此皆下人不识大体,妄自揣测!臣万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请太后严惩此等悖逆之言!”
    程太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殿中这唱念做打的一幕,绝望瞬间充斥了她的胸腔!
    “好!好一个为江山社稷!好一个万不得已!”程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要废陛下?要夺这江山?让哀家点头?做你们名正言顺的遮羞布?!”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李伦:“李伦!你处心积虑,构陷陛下,勾结外臣,把持禁军!今日又唱这逼宫大戏!你口口声声天下苍生,内心何尝不是豺狼之心!你想让我写这屈辱的‘禅位’诏书,让天下人觉得是哀家母子自愿?用我们的声名,来垫高你这窃国逆贼的龙椅?!”
    程太后一步步向李伦走去。
    “你做梦!”程太后停下,“哀家,乃先帝中宫!今日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你这乱臣贼子篡夺我先帝基业,戕害我皇儿!”
    她字字诛心,“李伦!你即便今日用刀兵拿下这宫殿,堵住这长安城的悠悠众口,又岂能堵住天下九州万世千秋的骂名?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遗臭万年!”
    话音未落。
    程太后眼中厉色爆现。
    她那扶着凤髻的手猛地一抬!
    一道金光闪过。
    是那支金簪!
    她将尖锐的簪尾,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了李伦的胸膛!
    “王爷小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李伦到底是戎马出身,千钧一发之际,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维。
    他猛地侧身、后仰!
    “嗤啦——”
    金簪撕裂了李伦胸前的紫袍!
    在他胸前的肌肉上划开了一道不算深却格外刺眼的血口,鲜血瞬间洇透了衣服。
    “护驾!”
    “拿下她!”
    亲随的刀瞬间出鞘。
    程太后一击不中,动作却并未停顿,仿佛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无视指向自己的刀,手腕一转,金簪的尖锋毫不犹豫地回转,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李伦——!”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哀家便以这条性命,为这江山做最后的祭旗!用哀家颈中之血昭告天下。你是逆贼!这皇位,你坐不稳!永世洗不清你的罪孽!这天下人的口……你……堵不住!”
    “噗——!”
    金簪没入咽喉!
    鲜血如决堤的江河,猛地从伤口喷涌而出!
    溅落在程太后的衣襟上,溅落在李伦的前襟上,更是飞溅到地面上,绽开大片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程太后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向后倒下,重重摔在地面上。
    空气,死寂。
    李伦捂着伤处,惊愕迅速被暴怒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取代。
    “太医!快!太后……太后骤然痰厥,气息逆行,速去请太医!”
    李伦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绝不能承认这是自戕,只能捏造一个“急病暴毙”的谎言。
    何安已经完全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泊,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堵不住……真的堵不住了。
    这血溅五步于温室殿的一幕,亲眼目睹者何其之多?
    这血淋淋的场面,如何能编造成“痰厥暴毙”?那伤处又如何遮掩?
    第67章
    灞桥驿, 残阳如血。
    太生微勒住黑风,他的目光落在官道尽头腾起的巨大烟尘上。
    “公子,”谢昭策马靠近, “是军阵。……冀州?”
    冀州!
    太生微眉心微蹙。
    冀州自黄盛死后, 其子黄昂在部将拥立下割据一方,与朝廷官军还有各路势力缠斗不休, 乱成一锅沸粥。
    后冀州军降,名义上仍归顺朝廷,但早已自成一体,听调不听宣。
    如今,皇城即将易主、风云诡谲,谁能以如此整肃强横的军容,带着冀州这“泥潭”里的兵马,直抵长安京畿?
    烟尘渐近, 当中斗大一个“顺阳”字!
    其后是各色将旗号旗。
    王旗!
    “顺阳王……”太生微低声念出这个封号。
    顺阳王李锐, 乃是赵王李伦的铁杆心腹, 宗室中少有的善于统兵之人, 此人性格强横, 行事狠辣,素有“屠夫”之称。
    王旗之下, 顺阳王李锐端坐于一匹通体漆黑的西域名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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