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立的“雪山骁骑”营羌骑,皆着新制的皮甲,外罩靛青号服,虽队列尚显生疏,但眼神锐利,士气高昂。
阿虎一身银亮鳞甲,立马阵前。
谢瑜则领五千司州步卒为中军,韩七督后队辎重。
太生微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狐裘,立于黑风所拉的车驾前。
他目光扫过肃杀的军阵,最后落在送行的张世平、兀突骨等人身上。
“凉州诸事,托付诸位。”太生微声音平静,“春耕、商路、剿匪,皆依前议。若有难决之事,飞马传书。贺征若回师……”
他顿了顿,看向张世平,“张先生,你与凉州豪商素有往来,当知如何‘款待’。”
张世平躬身:“公子放心。凉州商路,便是贺征命脉。商路不通,粮秣不济,纵有十万大军,亦难久持。世平定当‘尽心尽力’,让贺征‘宾至如归’。”
兀突骨等人连忙附和:“我等必竭尽全力,保凉州无虞!”
太生微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瞬间:“启程。”
“拔营——!”谢昭厉喝。
号角长鸣,大军如黑色洪流,涌出姑臧,踏上东进之路。
……
七日后,陇山道。
山势渐陡,寒风更烈。
中军帐内,炭火噼啪。
太生微正伏案批阅凉州送来的文书,韩七侍立一旁添炭。
帐帘猛地被掀开,谢瑜冲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公子!长安……长安急报!”他声音干涩。
太生微笔尖一顿。
他放下笔,抬眼:“说。”
“刘喜……完了!”谢瑜喘着粗气,“五天前,长安城破!是……是何氏!何氏联合了张氏、裴氏,还有……还有赵王,伦!他们打着‘清君侧、诛阉党’的旗号,里应外合,攻破了金光门!刘喜被乱刀砍死在玄武门下!他手下的宦官党羽……被屠戮殆尽!”
帐内瞬间死寂。
太生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深沉:“何氏?他哪来的兵?”
“是赵王!”谢瑜急道,“他的封地在并州上党!他早就暗中蓄养私兵!此次他亲率精锐,以‘入京勤王’为名,直扑长安!何氏、张氏在城内策应,打开城门……长安……长安一夜易主!”
“皇帝呢?”谢昭的声音自帐门处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至。
“皇帝……”谢瑜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荒诞的神情,“被……被赵王‘保护’起来了。赵王入宫第一件事,就是……就是以皇帝‘受奸宦蒙蔽,惊悸过度’为由,将其移居西内冷宫,由他‘亲自护卫’!现在……现在长安是赵王说了算!他……他还以皇帝名义下诏,加封自己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何安封侍中,领司隶校尉!张楷封光禄勋!裴恒为尚书令!”
“挟天子以令诸侯……”谢昭声音冰冷,“赵王这步棋,倒是走得快。”
太生微靠回椅背。
何安……张楷……裴恒……赵王……
这张网,织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密。
何氏根深蒂固,张氏乃外戚,裴氏亦是关西望族。
赵王身为宗室亲王,身份尊贵,野心勃勃。
这几股势力联手,趁程元龙与刘喜两败俱伤之际雷霆一击,确实足以颠覆长安!
“公子,”谢瑜的声音带着迟疑,他看了看谢昭,又看向太生微,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还有一事……末将……末将刚收到陈郡家中密信……”
谢昭眉头微蹙:“何事?”
谢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笺,双手呈给太生微:“公子……您……您自己看吧。”
太生微接过素笺。
字迹清峻,是谢氏家主亲笔。
内容却石破天惊!
“……伦以宗室之尊,挟持幼主,僭越神器,人神共愤!我谢氏世受国恩,岂能坐视奸逆窃国?今上虽蒙尘,然先帝血脉未绝。先帝幼弟,睿王聪慧仁厚,贤名播于宇内,今避祸于幽州。吾等与王、庾诸公议定,当奉睿王正位,续正统,讨伐不臣!此乃存亡继绝之大事,望汝等深明大义,共襄盛举……”
“另立新君?!”谢昭失声,一步上前抓过素笺,目光如电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猛地转向谢瑜,眼中怒火灼灼:“家中长辈怎会如此糊涂!伦虽跋扈,然天子尚在,名分犹存!此时另立睿王,形同谋逆!这是要将谢氏置于天下共讨之地!”
谢瑜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哭丧着脸:“堂兄……我……我也不知道啊!信是今早到的,我……我看了也吓傻了!可……可这是大伯的亲笔,还有族印……”
谢昭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单膝跪地:“公子!谢氏此举,狂妄悖逆,末将……末将实不知情!请公子……”
“起来。”太生微的声音打断了他,平静无波。
谢昭抬头,只见太生微已站起身。
良久,太生微才又开口: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目光扫过谢昭与谢瑜。
“伦挟持小皇帝,占据长安大义名分。何氏、张氏、裴氏附逆,掌控中枢。他们下一步,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征召四方兵马‘讨逆’,首当其冲的,便是你们谢氏支持的这位睿王,以及……所有不奉长安诏令之人,比如,我。”
他走到案前。
“谢氏看清了这一点。赵王绝不会放过任何不臣服的力量。与其坐等被扣上‘逆党’帽子剿灭,不如抢先一步,拥立新君,打出‘存亡继绝’的旗号!睿王是先帝亲弟,血脉正统。王、庾皆是南渡士族领袖。谢氏与他们联手,以此为根基,划江而治……这是要,对峙!”
谢昭眼中怒火渐熄:“公子所言极是。然……此乃豪赌!且不说睿王是否甘为傀儡,单是北方诸雄,赵王,乃至……贺征,岂会坐视另立朝廷?一旦开战,便是天下板荡,生灵涂炭!谢氏……恐成众矢之的!”
“是豪赌,也是唯一生路。”太生微目光深邃,“谢氏看得明白。赵王得位不正,急于立威,手段必酷烈。与其引颈就戮,不如奋起一搏。赢了,谢氏便是从龙首功,权倾天下。输了……也不过是族灭的下场提前到来而已。”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你方才说,此乃谋逆?”
太生微冷笑:
“在这乱世,何为顺?何为逆?刀兵在手,疆土在脚下,便是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是逆!”
他目光如电,直刺谢昭:
“谢将军,你谢氏已落子。现在,该我们了。”
谢昭浑身一震,迎着太生微的目光,缓缓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末将……唯公子马首是瞻!谢氏是谢氏,末将是末将!纵有千般不是,末将体内亦流着谢氏之血。若公子欲挥师东进,助睿王正位,末将……愿为先锋!若公子欲……另择明主,末将亦誓死相随!”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太生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他轻轻摇头,“幽州路远,江河阻隔。且王导
、庾、谢皆人杰,岂容外人染指?我们去了,是客军,是外力,搞不好反成众矢之的。”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
“我们的路,在长安。”
谢瑜瞪大了眼睛:“长安?可……可长安现在是赵王的老巢啊!”
“正因为是老巢,才要去。”太生微眼中寒光一闪,“赵王新得长安,立足未稳。何氏、张氏、裴氏各怀鬼胎。贺征数万大军滞留关中,是听命于挟持天子的赵王,还是……”
第66章
“……另有所图?”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赵王伦, 性急而寡谋,刻薄而多疑。”太生微语速不快,“他今日能借何、张、裴之力入主长安, 明日便能疑其尾大不掉。他今日以‘护卫’之名囚禁幼主于冷宫, 明日……便会嫌那冷宫也不够‘冷’,不够‘远’!”
谢昭瞳孔微缩:“公子的意思是……赵王会……”
“逼宫!篡位!”太生微斩钉截铁, 吐出两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词,“他等不及了!程元龙、刘喜两败俱伤,长安空虚,他趁虚而入,已是行险。如今大权在握,岂会甘心只做一个‘相国’?那稚童坐在龙椅上,对他而言,便是眼中钉, 肉中刺!他必会寻个由头, 或‘天降祥瑞’, 或‘群臣劝进’, 逼迫小皇帝‘禅让’!甚至……直接行那废立、乃至弑君之事!”
帐内一片死寂。
“而何安、张楷、裴恒这些人, ”太生微冷笑,“他们助赵王入京, 所求不过是分一杯羹, 保住家族富贵。可赵王刻薄寡恩,岂会真与他们共享江山?一旦赵王决心篡位, 第一个要清洗的, 便是这些知道他如何‘清君侧’、如何‘护卫’天子的‘功臣’!长安城,即将迎来一场比程刘之争更惨烈的血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