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慈恩寺,是他们暂时藏身的“安全屋”,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观察、重新站队的“交易所”!
他之前的判断没错,长安的棋局,不止在朝堂。
太生微不动声色地在殿角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养神,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裴家女眷的出现,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裴恒虽在赵王阵营,但裴氏家族庞大,分支众多,并非铁板一块。若能抓住裴家急于脱身的心理……
“州牧,请用茶。”知客僧端着茶盘进来,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几分。
“有劳大师。”太生微睁开眼,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手中暖着冰凉的手指,“方才听闻有女眷声音,似是裴尚书家眷?不知是哪位夫人小姐在此清修?本官与裴尚书也算同僚,若方便,可否代为问候一声?”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寒暄。
知客僧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没料到太生微如此直接。
他略一沉吟,低声道:“回州牧,是裴尚书的夫人和幼女,还有几位族中女眷。在此……已有数日。州牧有心,贫僧稍后自当转达问候。”
“多谢。”太生微颔首,不再多言。
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他需要给对方一个思考和权衡的时间。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茶汤清澈的水面上,心思却已飘远。
裴家女眷在此,那么其他家族呢?陇西李氏?京兆杜氏?甚至……与凉州贺征关系密切的某些家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是朝着观音殿而来。
一名身着素雅锦缎襦裙、年约三十许的妇人,在两名婢女陪同下,走入殿中。
她容貌端庄,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正是裴恒的夫人,郑殷。
“妾身郑殷,见过太生州牧。”郑殷盈盈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她显然已经得知了太生微的身份。
“裴夫人不必多礼。”太生微起身还礼,态度温和,“本官冒昧打扰夫人清修,实是路过宝刹,听闻夫人与小姐在此,念及与裴尚书同朝为官之谊,特来问候。夫人与小姐一切安好?”
“劳州牧挂念,妾身与家人一切尚好,多谢州牧关怀。”郑夫人谨慎地回答,目光飞快地扫过太生微的面容,心头更是凛然。
眼前这位,可是很可能引动血雨鸦灾的人物!
“那就好。”太生微浅浅一笑,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同僚家眷,“长安近日多事,风雨飘摇,夫人与小姐在此清修,远离尘嚣,倒也是明智之举。大慈恩寺乃皇家寺院,佛法庄严,定能护佑夫人一家平安。”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长安若乱,何处能得真正清净?裴尚书身处漩涡中心,想必也是忧心如焚。本官离京在即,临行前,倒是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夫人心头猛地一跳!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她强自镇定:“州牧言重了。州牧乃国之栋梁,金玉良言,妾身洗耳恭听。”
太生微看着她,目光深邃:“裴尚书才学渊博,本官素来敬重。然,赵王倒行逆施,天厌人弃,已是穷途末路。依附于朽木之上,纵有凌云之志,亦恐被其拖累,玉石俱焚。夫人可知,程太后之血未干,圜丘之雨未散?此等滔天罪孽,岂是区区‘从龙之功’所能抵消?大厦将倾,智者当思退路,而非与危墙共立。”
郑夫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裴恒被赵王封为尚书令,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
太生微这番话,无异于直接宣判了赵王集团的死刑,也点出了裴家最大的危机……清算!
“州牧……所言甚是。”郑夫人声音艰涩,“只是……妾身一介妇人,外子之事,实难置喙……”
“夫人过谦了。”太生微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裴氏乃关陇名门,树大根深,非一人之荣辱可系。夫人身为宗妇,当为家族长远计。裴尚书或有不得已之苦衷,然家族存续,岂能系于一人之抉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本官观夫人眉宇含忧,想必也是心系家族安危。”
他顿了顿,抛出了诱饵:“本官即将西行凉州。凉州虽地处边陲,然贺征跋扈,根基未稳,正是拨乱反正、重定乾坤之时。裴氏在凉州,可有故旧?”
郑夫人眼中精光一闪!
她瞬间明白了太生微的用意!
他是在暗示,如果裴家能及时与赵王切割,甚至提供某些助力,那么他这位即将掌控凉州的实权人物,或许可以成为裴家的一条退路,甚至是未来重新崛起的助力!
凉州远离长安,而且太生微展现出的实力和手段……郑夫人心念电转。
裴家在凉州确实有姻亲和故旧,与当地豪强也有往来,若能借此搭上太生微这条线……
她深吸一口气,态度变得更加恭谨:“州牧明察秋毫,妾身佩服。裴氏在陇西、敦煌一带,确有几门远亲故旧。若州牧西行有用得着之处,妾身……或可代为联络一二。”
“哦?”太生微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兴趣”,“如此甚好。凉州百废待兴,正需各方贤才共襄盛举。若裴氏故旧中有通晓边事、熟悉民情者,本官自当量才而用。夫人可修书一封,言明本官求贤若渴之心,本官离京前,会派人来取。”
他没有要求裴家立刻站队或提供具体名单,只是要一封“引荐信”,这给了裴家极大的回旋余地,也降低了风险。
“妾身在这儿谢过了。”郑夫人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应下。
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
“母亲!母亲!我的玉簪不见了!方才在藏经阁外好像掉了一支……”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鹅黄衫子、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急匆匆跑进殿来,正是裴恒的幼女裴婉。
她发髻微乱,手中还捏着一卷经书。
看到殿内还有外人,她猛地顿住脚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躲到母亲身后。
“不得无礼!”郑夫人连忙呵斥,转身向太生微告罪,“小女无状,冲撞州牧,还请州牧恕罪。”
太生微的目光却落在了裴婉手中那卷经书上。书页有些旧,但装帧精良,封皮上写着《妙法莲华经》。
吸引他注意的是书页边缘露出的几行蝇头小楷批注,字迹清秀有力,显然出自饱学之士之手,且内容似乎涉及……河西粮道?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道:“无妨。小姐天真烂漫,何罪之有?可是丢了心爱之物?不知是何玉簪,或许寺中沙弥拾得。”
裴婉怯生生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道:“是……是一支羊脂白玉的素簪,簪头雕着莲花……是外祖母所赐……”
太生微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内,“方才本官入殿时,似乎未见。小姐可记得最后是在何处把玩?”
“在……在藏经阁后面的竹林小径……”裴婉小声道。
太生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对郑夫人道,“夫人不必忧心,寺中清静,贵重之物遗失,沙弥拾到定会归还。本官观小姐手中经书,似是古本?批注精妙,不知是哪位高僧大德手笔?”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玉簪引向了经书。
郑夫人见太生微对女儿态度温和,并无怪罪之意,心下稍安,答道:“回州牧,这并非寺中藏本,是妾身娘家带来的旧物,上面的批注……是妾身一位舅父早年游学河西时所记,多是些风物见闻和……粗浅见解,让州牧见笑了。”
河西风物见闻!舅父游学河西!
太生微心中豁然开朗!
兄长的真正用意,恐怕就落在这儿。
裴夫人的娘家……是荥阳郑氏,其舅父,莫非是那位曾官至河西节度使府长史、后因党争去职归隐、却对河西走廊乃至西域商道了如指掌的郑玄明?
这才是兄长让他来此的终极目标!
郑玄明虽已归隐,但其在河西军政两界、尤其是对羌胡部落和商路关隘的了解和影响力,对于即将图谋西域的太生微来说,价值无可估量!
“荥阳郑氏,诗礼传家,郑玄明先生更是名满天下的饱学之士,其见闻岂是粗浅?”太生微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本官对河西风土人情也颇有兴趣,不知夫人可否割爱,将此经书借本官一观?待本官抄录下郑先生批注,即刻奉还。”
郑夫人犹豫了一下。
这经书虽是旧物,但舅父的批注确实珍贵。不过想到方才达成的“默契”,以及太生微展现出的实力和可能对裴家的帮助,一本经书又算得了什么?
“州牧言重了。舅父的随笔,能入州牧法眼,是我的荣幸。经书州牧尽管拿去,不必急着归还。”郑夫人大方地说道。
“多谢夫人。”太生微郑重接过经书,他目光扫过封页,就看到一行题款:“贞元七年秋,于敦煌莫高窟侧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