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贞元七年……正是朝廷曾经对西域用兵的年份?
    看来这卷经书的价值,远超他的预期啊。
    目的达成,太生微不再久留。
    他起身告辞:“夫人厚谊,本官铭记于心。长安纷扰,夫人与小姐还需多加小心。本官告辞,夫人留步。”
    郑夫人带着裴婉送至殿门。
    看着太生微在韩七陪同下远去,郑夫人长舒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年轻的州牧,心思之深,手段之利,气度之稳,实乃她生平仅见。
    裴家的未来,或许真的系于此人一念之间。
    太生微走出观音殿,却并未立刻离开寺院。
    他转向藏经阁方向,对引路的知客僧道:“有劳大师引路,本官想去藏经阁后的竹林走走,寻一寻裴小姐遗失的玉簪,也算略尽心意。”
    知客僧不明所以,但不敢违逆,只得引路。
    竹林幽静,晨露未晞。
    很快,太生微在一丛翠竹根部,发现了一点温润的白色。
    他俯身拾起,入手温凉。
    簪子质地极好,雕工精细,莲花栩栩如生。
    “找到了。”太生微将玉簪递给知客僧,“烦请大师稍后转交裴小姐。”
    “州牧心细如发。”知客僧连忙接过,心中对这位州牧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
    太生微不再停留,转身向寺门走去。
    走出山门,晨曦已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谢瑜带着亲卫迎了上来。
    “公子,接下来去哪?”
    太生微抬头。
    “凉州。”他眨眨眼,“去姑臧!”
    第73章
    长安城的城门在身后合拢, 太生微并未回头。
    他端坐马车内,鸦羽氅衣已换下,此刻一身素净的靛青棉袍, 外罩挡风的半旧斗篷, 与寻常赶路的士子并无二致。
    “公子,都安排妥了。”韩七策马靠近车窗, “谢将军已按计划留在长安,统领司州军大部,与顺阳王的人马一同‘维持秩序’,清理赵王余党。他放出风声,说公子因‘天象示警,心神受扰’,需在驿馆静养数日。凉州牧贺征那边,暂时被蒙在鼓里。”
    太生微颔首:“贺征耳目众多, 瞒不了太久。但能拖一日, 便多一分先机。谢昭留在长安, 既是掩护, 也是钳制。顺阳王那莽夫, 也需要一根缰绳。”
    “明白。”韩七应道,“谢小将军已点齐亲卫精锐, 皆着便装, 扮作商队护卫,分作数股, 已先行一步, 在预定地点等候汇合。我们这一路,只带二十骑贴身护卫,轻车简从, 目标最小。”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离开长安数十里,春日的气息才真切起来。
    官道两旁,枯黄的草皮下已顽强地钻出点点新绿,柳枝抽芽,嫩黄中透着生机。
    风虽还带着凉意,却已褪去了冬日的凛冽,拂过面颊时,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
    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草腥的空气,胸中连日来的压抑似乎也散去了些许。
    “韩七。”
    “在。”
    “传话给谢瑜,沿途留意驿站、茶寮,若有行商聚集处,稍作停留。”太生微目光投向远方蜿蜒的道路,“听听风声。”
    “是!”
    ……
    一旬后,正午。
    关中腹地,一处名为“柳泉”的官驿。
    驿站不大,但因地当要冲,往来车马络绎不绝。
    院中几株老柳已抽出嫩芽,树下拴着不少驮马、骡子。
    驿站正堂颇为宽敞,此刻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太生微一行在角落寻了张稍显清净的桌子坐下。
    护卫们散坐四周,看似随意,眼神却时刻留意着周围动静。
    韩七亲自去柜台点了吃食:几碗热腾腾的汤饼,几碟腌菜,外加一壶粗茶。
    汤饼很快端上,白气氤氲,驱散了微寒。
    太生微拿起竹箸,刚挑起几根面片,邻桌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嘿!你们是没瞧见!朱雀大街上那叫一个乱!赵王……哦不,那逆贼李伦的脑袋,就那么血糊糊地挂在城门楼上!顺阳王亲自带兵抄的家,听说光金银珠宝就拉了几十大车!”
    一个络腮胡汉子唾沫横飞。
    “何止啊!”旁边一个精瘦的商人接口,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八卦的激动,“听说宫里也乱成一锅粥!程太后……唉,死得惨啊!小皇帝吓得都不会说话了!现在宫里是顺阳王和那位……那位司州来的谢大将军说了算!”
    “司州牧呢?不是说在驿馆养病吗?”有人好奇地问。
    络腮胡嗤笑一声,“我看是避风头吧?那天的血雨乌鸦,邪门得很,都说跟他脱不了干系。现在长安城里,谁还敢提他?都绕着驿馆走,不过……他手下那谢将军是真厉害,雷厉风行,把赵王的党派收拾得服服帖帖,且,贺征那老狐狸的兵都乖乖待在城外,不敢动弹!”
    “啧啧,这天变得可真快!”一个年长些的商人摇头叹息,“这才几天功夫?龙椅上就换了人?血雨乌鸦……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我说,这李家……怕是真的气数尽了!”
    “谁说不是呢!”精瘦商人神秘兮兮地凑近,“你们听说了吗?南边也出大事了!陈郡谢氏、琅琊王氏,还有颍川庾氏那几家门阀,联名拥立了睿王!在金陵另立朝廷了!檄文都发出来了,说李伦弑君篡位,天理不容,睿王才是正统。”
    “哗——!”邻桌一片哗然。
    “又一个朝廷?”
    “这……这天下岂不是要分成两半打了?”
    “何止两半!冀州刚平,凉州贺征也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司州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管他谁当皇帝!”络腮胡灌了口粗茶,抹了把嘴,“咱们小老百姓,只求有条活路!长安粮价都涨上天了,再乱下去,生意都没法做!”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话题又转到了各地的粮价、商路阻断、流民增多等更切身的烦恼上。
    太生微安静地吃着汤饼,仿佛邻桌的喧嚣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驿站门口又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着半旧的靛蓝细麻深衣,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半臂,虽无华饰,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
    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行人气质卓然,与驿站内粗豪的脚夫格格不入。
    他们目光扫过略显拥挤嘈杂的厅堂,微微蹙眉,最终在太生微斜对面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坐下。
    仆从低声向伙计点了简单的饭食。
    “东白兄,此番辞官归隐,当真舍得这京华烟云,锦绣前程?”一个略带惋惜的声音问道。
    崔东白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长安已成是非漩涡,锦绣之下尽是刀锋。程太后血溅宫闱,天降血雨,群鸦蔽日……此非祥瑞,乃大凶之兆。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与其在漩涡中随波逐流,甚至同流合污,不若归去。陇西虽僻,尚有青山绿水,可耕可读,教导乡梓童子,或能存续几分斯文种子,岂不胜过在这污浊泥潭中打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东白兄高见!只是……这天下滔滔,何处是净土?”另一位友人叹道,“凉州贺征跋扈,并州高谭无能,冀州黄昂余孽未清,如今长安又……唉,百姓何辜,遭此离乱!”
    崔启明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驿道旁新绿的柳枝,语气带着深沉的悲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古来皆然。为政者若只知争权夺利,视民如草芥,则天命必失,神器易主,亦是天道循环。只盼……只盼这乱世烽火,能早日燃尽,新主能怀仁心,行仁政,解民倒悬,方是苍生之福。”
    他旁边那位最初惋惜他辞官的友人摇头苦笑,“东白兄,如今这世道,群雄并起,哪个不是靠刀兵说话?怀仁心?怕是连自己都护不住!你看那司州牧太生微,手段何等酷烈?祈雨立威,盐铁专营,驱羌骑如臂使指,在长安更是……更是弄出那等骇人听闻的天象!坊间皆言其乃妖星降世,借鬼神之力惑乱天下!此等人物,岂会怀仁心?”
    崔启明闻言,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道听途说,未可尽信。太生微此人,行事虽奇崛,然观其在河内所为,屯田安民,兴修水利,推广农具,确也活民无数。手段酷烈与否,或许……要看其心所向。若其心在民,手段或为非常之时的非常之法。若其心在权,则……唉。”
    他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下去,显然对传闻中太生微在长安的“妖异”之举也心存疑虑。
    这边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角落。
    太生微心中微动。
    这群人的气度,绝非寻常乡绅,倒像是……久居清贵之地的饱学之士,因故流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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