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去,远处姑臧城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城头飘扬的旗帜依稀可辨是司州军的旗。
“将军, 再有小半日就能到了!”陈庆策马靠近,长途跋涉, 也掩不住抵达目的地的兴奋,“总算赶在春社前到了!”
“春社……”谢昭低声重复了一遍,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一个硬物。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佩。
是一块约莫两指宽、三寸长的上等和田青白玉。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凉。
其上一条五爪蟠龙,身形矫健,鳞爪飞扬,在祥云间昂首探爪,龙睛处镶嵌着两粒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玉, 却让整条龙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他在长安动荡的间隙, 特意寻了宫廷御用的老玉匠, 花费重金, 赶工雕琢而成。
玉料是他早年征战时偶然所得, 一直珍藏,总觉得配不上, 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送出。
直到这次离开长安, 奔赴凉州,一个念头才无比清晰地浮现:春社将至, 该给公子备一份礼了。
春社, 祭祀土地与五谷之神的日子,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在河内时, 公子最重视的便是农桑,是屯田,是那一仓仓救命的粮食。
这枚龙纹玉佩,寓意“潜龙在渊,待时而动”,更暗含“龙行有雨,泽被苍生”的祈愿。
谢昭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契合公子如今在凉州所为,也更契合春社之意的礼物了。
他想象着公子收到玉佩时的神情。
是微微挑眉的讶异?还是唇角那抹惯常的、带着了然和一丝戏谑的笑意?亦或是……平静地收下,然后随手放在案头,如同对待任何一件寻常物件?
谢昭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
公子喜怒不形于色。
“将军,前面有处背风坡,兄弟们歇歇脚,饮饮马?”陈庆请示道。
连续赶路,人困马乏。
“嗯。”谢昭应了一声,勒住缰绳。
队伍缓缓停下,骑兵们纷纷下马,活动筋骨,给战马喂水喂料,低声交谈着。
谢昭走到坡顶,摘下兜帽,任由带着寒意的春风吹拂他脸庞。
他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祁连山雪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金陵。
“将军,”陈庆递过一个水囊,“您是在想……金陵那位?”
谢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嗯。谢瑜上次传信,说家中……态度愈发强硬了。”
陈庆脸上闪过一丝愤懑:“睿王……哼!自从他从幽州去金陵,暴虐之名,如今江南谁人不知?强征民夫修华林园,赋税加了又加,稍有不从便以‘附逆’论处,抄家灭门!听说前几日,就因一个县令未能按时凑足修园的石料,竟被当庭杖毙!这等行径,与商纣何异?家中……家中长老们怎就如此糊涂,非要拥立这等人物!”
他口中的“家中”,自然是指陈郡谢氏本宗。
谢昭沉默。
睿王的残暴,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
奢靡无度,视人命如草芥,猜忌功臣,短短数月,已逼反了数位原本支持他的地方将领。
谢氏本宗押注于此人,不仅未能获得预期中的政治回报,反而被其暴行拖累,声望大跌,更被牢牢绑上了这辆注定倾覆的战车。
族中一些有识之士,如谢瑜的父亲,早已忧心如焚,但主事的几位长老,或因利益牵扯太深,或因固执己见,依旧不肯回头。
“利益熏心,骑虎难下罢了。”谢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他背离家族选择追随太生微,这条路上最大的荆棘,非外敌,恰恰是血脉相连的宗族。
“将军,您说……”陈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公子挥师南下,与金陵对上……您……”
谢昭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过陈庆。
陈庆立刻噤声,低下头。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
良久,谢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各为其主,各安天命。”
陈庆心中一凛,明白了将军的决心,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
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开。
寒风卷过坡顶,吹动谢昭的斗篷。
又经过小半日紧赶慢赶,姑臧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即便是谢昭这样心志如铁的人,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一丝。
眼前的景象与他离开时大不相同。
时值春社前夕,姑臧城外,广袤的土地被划分成整齐的方块,无数农人正扶犁赶牛,进行着春耕。
改良后的曲辕犁在土地上划开深沟,效率远超旧式犁具。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姑臧吗?”陈庆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这才几个月?简直……简直换了人间!”
他记得离开时,城外还是一片大战后的萧条,贺拔岳的统治下,羌汉对立,商旅断绝,百姓面有菜色。
谢昭冷硬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喧嚣、杂乱,甚至有些粗鄙,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正是公子想要的……打破隔阂,恢复生产,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走,进城。”谢昭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下令。
玄甲骑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又被集市的喧嚣淹没。
队伍穿过热闹的人群,朝着城门而去。
刚进城门,还没等谢昭询问,一阵洪亮又带着十足惊喜的喊声就炸响在耳边:
“大兄!大兄!你可算到了!想死我啦!”
伴随着喊声,一个火红的身影炮弹般冲了过来,不是谢瑜是谁?
他显然刚从校场下来,一身轻便的皮甲沾着尘土,额头上还带着汗渍,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几步就冲到谢昭马前,张开双臂就想来个熊抱。
谢昭眉头一皱,敏捷地一勒缰绳,马通灵地侧移半步,让谢瑜扑了个空。
“军营重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谢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带着训斥。
谢瑜毫不在意地站稳,嘿嘿笑着挠头:“哎呀,大兄,这不是见到你高兴嘛!你这一路辛苦了!快下马快下马!”他熟稔地伸手去牵谢昭的马缰,又扭头冲后面跟着的亲兵嚷嚷:“傻站着干嘛?快去禀报公子!就说我大兄到了!还有,通知厨房,把煨在灶上的那锅羊肉汤端出来,多放芫荽!再烙几张油酥饼,我大兄爱吃!”
亲兵们忍着笑,连忙应声跑开。
大家都知道,在谢小将军面前,谢大将军的冷脸……嗯,效果有限。
谢昭无奈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任由谢瑜咋咋呼呼地簇拥着往府衙方向走。
他打量着弟弟,虽然还是那副跳脱样子,但眉宇间少了几分莽撞,多了几分沉稳,皮肤也晒黑了些,显然在凉州没少历练。
谢昭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嗯。路上耽搁了。城内如何?”
“好着呢!”谢瑜拍着胸脯,“有我和韩七在,还有阿虎那小子帮忙,姑臧稳如泰山!对了哥,你猜谁来了?”
“谁?”
“崔先生!清河崔氏的崔启明先生!还有他几个朋友和学生!啧啧,你是没看见,崔先生对公子那叫一个推崇备至,天天拉着公子谈什么教化啊,庠序啊,还说要在这凉州开第一所正经官学!”谢瑜眉飞色舞,“公子还让我带人帮着崔先生选址呢,就在城西,地方都圈好了。”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公子手段,收服一个崔启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兄弟俩并辔而行,谢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如何带羌骑剿灭了一股马匪,到如何跟韩七打赌输了半个月俸禄,再到营里新来的厨子做的羊肉汤饼如何美味。
谢昭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公子何在?”谢昭边走边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公子?”谢瑜眨眨眼,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拖长了调子,“哎——呀,我就说嘛,大兄你风尘仆仆、千里迢迢地赶来,第一句话肯定是问公子!果然不是为了看我这个弟弟!”
谢昭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少贫嘴。公子可在府衙?”
谢瑜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公子啊……这会儿可不在府衙处理公务,也不在校场点兵,更不在书房看书……”
谢昭脚步一顿,疑惑地看着他。
谢瑜憋着笑,一字一顿地说:“公子他……带着韩七和何元,去城南屯田营的猪圈那边……看母猪下崽去了!”
“……”谢昭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眉毛缓缓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素来冷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懵”的神情,薄唇微张,下意识地重复道:“看……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