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母猪下崽!”谢瑜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引得路人侧目,“就是看老母猪生小猪崽子!何元那老头说,开春第一窝猪崽!公子一听,就说要去看看,还说……要亲眼见证这‘春社的生机’!”
他学着太生微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却充满了滑稽感。
谢昭彻底无言。
他想象着那个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乾坤、被羌人视为神使、被崔启明推崇备至的公子,此刻挽着袖子,蹲在臭烘烘的猪圈旁,一脸认真地围观母猪生产的场景……
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大!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胡闹!”谢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得令!”谢瑜嬉皮笑脸地应道,屁颠屁颠地在前引路,嘴里还不停:“大兄你别急嘛!那猪圈我让人打扫过了,没那么臭!公子还说了,晚上就用新下的猪崽……呃,不是,是用新杀的猪,做顿好的,给你接风洗尘呢!对了,公子还弄来一种西域的香料,叫‘孜然’,之前烤羊肉撒上一点,香得能把人魂勾走!保证你没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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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生微:no!我只是想看看原生态猪的样子
然后把公猪全嘎蛋
第77章
城南屯田营, 猪圈区。
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形成道道光柱。
太生微一身靛青窄袖常服,袖口挽至肘部, 露出小臂。
他正半蹲在一个用木栅栏围起的干净猪圈旁, 饶有兴致地看着圈内。
圈里铺着厚厚的干草,一头体型健硕、毛色光亮的母猪侧卧着, 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它身下,几只粉嫩嫩、带着湿漉漉胎衣的小猪崽正挤挤挨挨地拱着找奶吃,发出细弱的“哼哼”声。
母猪身侧,还有一只刚生下来不久,似乎比其他兄弟姐妹更瘦弱些的小猪,正努力想站起来,却总是摇摇晃晃地摔倒,惹得母猪不时用鼻子去拱它。
韩七和何元也蹲在旁边, 何元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公子您看, 这头‘花背’可是咱营里的功臣母猪, 去岁秋配的种, 算着日子就是这两天。您瞧这第一窝, 个头都不小,足足有九只!就是最后这只小的, 怕是抢不过哥哥姐姐们, 得费心点……”
太生微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 隔着栅栏, 虚虚地点了点那只努力挣扎的小猪,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平日的清冷, 显出几分难得的生动。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子!”谢瑜的大嗓门率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您看谁来了!我大兄!到啦!”
太生微闻声,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
只见谢瑜风风火火地冲在最前面,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身后,谢昭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脸上惯有的冷峻在看到猪圈旁蹲着的太生微时,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愕然?
“公子。”谢昭在几步外停下,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只是错觉,“末将谢昭,奉命前来凉州复命。”
太生微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几根干草屑。
他看向谢昭,目光在他风霜未褪的脸上扫过,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谢将军,一路辛苦。来得正好。”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赶上了咱屯田营开春第一窝猪崽降生,这可是大吉兆。”
谢昭:“……”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猪圈里哼哼唧唧的场景,实在无法将这“大吉兆”与眼前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公子联系起来。
他只能绷着脸,应道:“是,末将……有幸得见。”
太生微似乎很满意谢昭这副“强自镇定”的模样,他踱步到谢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谢昭胸前冰冷的护心镜。
“铛”的一声轻响。
“盔甲都没卸?”太生微挑眉,“怎么,谢将军是打算带着这身行头,直接去给猪圈站岗?”
谢瑜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谢昭被太生微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孩子气的动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耳根微微发热。
他沉声道:“末将……急于复命,未曾……”
“行了行了,”太生微摆摆手,打断他,“知道你心急。不过,既然来了,也别闲着。”
他话锋一转,指向猪圈旁边另一个稍小的圈舍,“喏,那边那几头,看见没?”
谢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个单独的圈舍,里面关着几头半大的猪,体型健壮,毛色杂乱,正烦躁地在圈里拱来拱去,不时发出低沉的、带着攻击性的“呼噜”声,其中一头尤为暴躁,獠牙外露,正用头猛撞着木栅栏。
“那是……公猪?”谢昭隐约猜到了什么,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对,公猪。”太生微点头,“三个月大了,性子野得很。据说‘去势’后,肉才长得快,味道也平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腰间的佩刀上,那眼神,带着点促狭:“谢将军,你刀法好,手稳。这活儿,你来?”
“噗——!”这次谢瑜实在没忍住,笑喷了,赶紧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韩七也忍俊不禁,低下头掩饰笑意。
谢昭:“……”
他堂堂司州虎贲中郎将,在长安搅动风云,让顺阳王都忌惮三分的谢昭,现在要……要挥刀给猪割蛋?!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太生微。
公子脸上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只偷了腥的猫,带着明晃晃的戏谑和……恶趣味?
“公子……”谢昭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深吸一口气:“……末将领命。”
“好!”太生微点点头,然后转身,背着手,施施然地踱步回刚才那个母猪圈旁,继续看他的小猪崽去了。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太生微悠闲的背影,又看看那几头还在暴躁撞栏的公猪,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堵在胸口。
他默默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旁边一个想笑又不敢笑的亲兵,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何元递过来的、一套闪着寒光的……劁猪刀。
韩七忍着笑,招呼几个壮实的屯田兵:“快!按公子吩咐,帮谢将军按住那几头猪!小心点,别让它们伤着谢将军!”
一时间,猪圈旁猪飞人跳,谢昭冷着一张脸,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持特制的锋利小刀,在韩七等人的协助下,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劁猪大业。
太生微蹲在母猪圈旁,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只最瘦弱、刚刚终于颤巍巍站稳的小猪崽。
小猪崽被他戳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哼唧”一声,又努力站稳,小鼻子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嗅探这个打扰它的“庞然大物”。
“小家伙,还挺倔。”太生微低语,眼中带着一丝温和。
他索性盘腿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也不嫌脏,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瘦弱的小猪崽捞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小猪崽起初有些惊慌,四蹄乱蹬,但太生微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它很快安静下来,蜷缩在他腿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太生微用手指梳理它稀疏的绒毛。
半个时辰后,谢昭站在几步开外,脸色还有些残余的僵硬。
他刚完成了一项毕生难忘的“任务”
“公子,”谢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任务……完成了。”
太生微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猪崽的下巴,惹得那小东西不满地“哼唧”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嗯,挺好。”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辛苦谢将军了。”
谢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现在只想好好沐浴更衣,洗掉这满身的……味道和感觉。
他需要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沉默。
脑海中念头飞转,凉州近来的大小事务一一掠过。
忽然,他想起了进城时谢瑜顺口提过的一件“风雅事”。
“公子,”谢昭斟酌着开口,“末将进城时,听舍弟提了一嘴。说是……崔先生那边,近日预写的那篇赋文,已然完稿了?”
太生微逗弄小猪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询问的意味,依旧没抬头。
谢昭看着公子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心中反而更加笃定。公子越是表现得漫不经心,越说明此事分量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