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骆驼背上鼓鼓囊囊的是什么?香料吗?”
“听说他们是走了几千里沙漠来的!真不容易啊!”
库尔班和尉迟归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姑臧城整齐的街道、林立的商铺以及围观百姓脸上好奇而非敌意的神情,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与评估。
凉州在新帝治下,似乎确实与传闻中贺征时期的凋敝大不相同。
队伍在虎贲营的引导下,径直前往驿馆。
沿途所见,屯田井然有序,市井繁荣,军容整肃,让这两位来自西域的使者心中对新帝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
翌日,未央宫。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太生微端坐于雕龙御座之上,冕旒垂落,玄衣深沉。
谢昭、崔启明、李崇、张浚等重臣分列两侧。
“宣!焉耆国相库尔班、龟兹国师尉迟归,觐见——!”
随着内侍悠长的唱喏,库尔班与尉迟归身着本国最隆重的礼服,在司礼官的引导下,步入大殿。
两人身后,数名随从抬着沉重的礼箱。
“外臣库尔班(尉迟归),参见大雍皇帝陛下!恭祝陛下登基大喜,愿大雍国运昌隆,陛下圣体安康!”
两人以手抚胸,躬身行礼。
“平身。”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赐座。”
“谢陛下!”两人谢恩,在准备好的锦墩上坐下。
库尔班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陛下!外臣奉我王阿那瑰之命,跋涉流沙,历时三月有余,方得见天颜!途中虽遇沙匪阻截,幸得陛下神威庇佑,虎贲天兵及时相救,方保无虞!此乃天意,亦显陛下威德,远播西域!”
他再次抚胸致意,随即示意随从打开礼箱。
第一个箱子开启,顿时珠光宝气,夺人眼目!里面是整块整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白玉、青玉籽料,质地温润,莹光内蕴,一看便是和田玉中的极品!
“此乃我焉耆国一点心意,上等和田美玉百斤,敬献陛下,愿陛下福泽如玉,温润绵长!”
第二个箱子打开,是数十张鞣制鞣制精良、毛色油光水滑的上等沙狐皮、雪貂皮,还有数张完整的雪豹皮。
“另有沙狐、雪貂皮各五十张,雪豹皮五张,聊表敬意!”
尉迟归也示意随从打开礼箱。
他的礼物更显精巧:数尊铜佛造像,形态各异,宝相庄严;数卷色彩斑斓挂毯;还有数个密封的陶罐,一打开,浓郁醇厚的葡萄酒香瞬间弥漫大殿!
“外臣奉我王白纯之命,献上佛像五尊,吉祥挂毯十幅,陈年葡萄美酒十坛!愿佛光普照,佑我大雍国泰民安!愿此美酒,为陛下登基之喜添彩!”
太生微颔首:“焉耆王、龟兹王有心了。路途遥远,凶险异常,二位使者辛苦。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贡礼,话锋一转,“然,朕闻二位不远万里而来,当不止为贺喜。西域与中原,隔绝已久。二位使者此番前来,有何要务,不妨直言。”
库尔班与尉迟归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位新帝,绝非只重虚礼之人。
库尔班再次起身,抚胸道:“陛下明鉴!外臣此来,一为恭贺,二为……求援!”他脸上露出沉痛之色,“陛下!西域诸国,夹于北方草原狼族与南方吐蕃强权之间,生存艰难!近年来,草原铁勒诸部势力复炽,频频南下劫掠我绿洲城邦!其骑兵来去如风,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我焉耆、龟兹首当其冲,损失惨重!百姓流离,商路断绝。我王闻陛下神威,扫平凉州,仁德布于四方,故遣外臣冒死前来,恳请陛下施以援手。若陛下能助我两国抵御北虏,两国愿永为雍之藩属,岁岁来朝,并……重开丝路,互通有无!”
尉迟归接口道:“陛下!丝路断绝,非但我西域诸国生计艰难,想必中原亦失此通衢大道之利!若能重开商路,我龟兹、焉耆愿为陛下前驱,联络疏勒、于阗等邦,共保商路畅通!我两国虽贫瘠,然盛产良马、美玉、毛毡、葡萄酒,更知西域诸国所需。中原之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于我西域,皆为珍宝!此乃互利共赢之事,望陛下圣裁!”
两人说完,大殿内一片寂静。
重开丝路!互通有无!
崔启明、李崇等人眼中都爆发出精光!
作为熟知历史的文臣,他们太清楚丝绸之路对王朝经济、文化、战略的极端重要性!
前朝鼎盛之时,丝路畅通,西域商贾云集长安,带来无数财富与奇珍异宝,更将中原文明远播万里。
若能重开此路,对新生的雍朝而言,无异于注入一股强大的活水!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库尔班和尉迟归脸上,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开口:
“铁勒为患,朕已知之。保境安民,乃国之本分。朕既受命于天,统御万方,自不会坐视藩属受难。”他顿了顿,“然,兵者,国之大事。朕需知敌情虚实,方能用兵。铁勒诸部,兵力几何?盘踞何处?习性如何?尔等需详实报来。”
库尔班精神一振,连忙道:“陛下容禀!铁勒诸部,以薛延陀、回纥两部最强,控弦之士各不下三万!其余契苾、思结等部,亦各有数千精骑。彼等盘踞于金山以南,贪汗山以北之草原,水草丰美,故能养育如此多战马!其人性情凶悍,尤善骑射,来去如风,劫掠如蝗!每逢秋高马肥,便南下寇钞,我绿洲城邦,苦不堪言!”
尉迟归补充道:“陛下,铁勒诸部虽强,然并非铁板一块。薛延陀与回纥为争夺草场与霸权,素有龃龉。且其部众逐水草而居,部族分散。若能以精兵断其粮道,或行离间之计,使其内耗,则破之不难!”
太生微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击:“嗯。用兵之事,容后再议。至于重开丝路,互通有无……”
他目光扫过两位使者,“朕,准了。”
库尔班和尉迟归脸上瞬间涌上狂喜!
“然,”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商路之利,需有章法。朕欲在姑臧设‘西域都护府’及‘互市监’,专司与西域通商事宜。尔等所言,西域所需之中原货物,朕之凉州,皆可供给。”
他目光如炬,直视二人:“朕闻西域盛产焉耆骏马、龟兹美玉、精良毛毡、陈年葡萄酒。此外,西域绿洲,多有盐池、铜矿。朕所需者,良马以壮军旅,美玉以饰礼器,毛毡以御严寒,美酒以飨将士。盐铁铜锡,乃国之命脉。尔等若能稳定供给,朕必以丝绸、瓷器、茶叶、铁器农具等物,公平交易,绝不亏待!”
库尔班和尉迟归听得心潮澎湃!新帝不仅答应了通商,更直接点明了他们最渴望得到的货物。
尤其是铁器和农具!这对于饱受游牧侵扰、农业技术相对落后的绿洲城邦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陛下圣明!”库尔班激动得声音发颤,“外臣代我王起誓,只要商路畅通,焉耆愿岁贡良马五百匹,精制毛毡千张,并开放境内盐池,所产之盐,优先供给大雍!”
尉迟归也连忙道:“龟兹愿岁贡上等和田玉料千斤,陈年葡萄酒百坛!并献上境内铜矿图录,愿与大雍共探矿藏,共享其利!此外,我龟兹匠人所制毛毯、乐器、佛教法器,亦愿与中原互通有无!”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善。具体细则,可由崔卿与尔等详谈。朕唯有一言:诚信为本,互利共赢。若有人背信弃义,阻挠商路,或私通外敌……”
他声音转冷,虽未明言,但那无形的威压让库尔班和尉迟归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诺。
“外臣谨记陛下教诲!必当约束部众,严守商约!”
初步的意向达成,殿内气氛缓和了许多。
库尔班和尉迟归又献上了一些具有西域特色的礼物,如龟兹乐师演奏的五弦琵琶、精美的毛织挂毯、以及一些西域特有的香料和干果。
太生微命人收下,并赐宴款待使者。
宴席之上,龟兹乐师奏响了悠扬的胡乐,舞姬跳起了热情奔放的龟兹旋舞。
库尔班和尉迟归也放松下来,向太生微和众臣介绍着西域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
焉耆马,龟兹玉,西域的盐铜……
这些固然是急需的战略物资。但更重要的,是这条重新打通的丝路所带来的战略纵深和情报价值。
西域,将成为雍朝西陲的屏障,牵制北方草原势力的棋子,更是未来向西拓展影响力的跳板!
“互市监……西域都护府……”
宴席尾声,库尔班借着酒意,再次恳切道:“陛下!铁勒之患,如鲠在喉!恳请陛下早日发天兵,以解我两国倒悬之急!”
太生微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库尔班充满期盼的脸,又掠过尉迟归隐含忧虑的眼神。
“使者放心。”他声音平静,“朕既允诺,自当践诺。然用兵之道,贵在谋定而后动。待朕详察敌情,整饬军备,自会……挥师西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