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只是在这肃杀的军报匣子里看到它,倒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鲜活。
    “谢昭倒是有心。”他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连日批阅奏章的疲惫似乎也被这抹亮色驱散了些许,“拿个素白瓷瓶来,盛些清水养着,就放在这窗边案角吧。”
    “是。”韩七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取来一个素净的细颈瓷瓶,注入清水,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支黄刺玫插入瓶中,调整好姿态。
    明艳的花朵在素白的瓷瓶映衬下,更显生机勃勃,为书房添了一抹跳脱的亮色。
    太生微的目光在花枝上停留片刻,这才拿起匣内最上面那份标注着“加急”的军报,拆开封漆。
    “……臣昭顿首再拜陛下:壶口关已下!高览开城献降,所部郡兵尽数归顺。然,高谭主力龟缩晋阳、榆次、祁县三城,凭坚城深池死守。我军连克介休、平遥、太谷诸县,势如破竹,然晋阳城下,遇敌顽抗……”
    太生微一目十行,神情专注。
    谢昭的字迹刚劲有力,汇报着并州战局的推进。
    壶口关兵不血刃拿下,高览识时务归降,外围城池望风披靡。
    这本是喜讯,但看到“晋阳”、“榆次”、“祁县”这几个地名,他眉头微微蹙起。
    “……高谭老贼,困兽犹斗。晋阳守将乃其心腹大将张彪,此人悍勇,驱使城中青壮妇孺上城助守。更于城头密布火油罐、滚木礌石,尤以‘火罐’为甚!此物以陶罐盛装火油、硫磺、硝石等物,点燃引信后掷下,落地即爆,火油四溅,沾之即燃,扑救极难!我军数次蚁附攻城,皆被此物所阻,伤亡颇重。士卒攀至半途,火罐如雨落下,烈焰腾空,惨叫不绝……臣观之,实乃守城利器,亦为……酷烈之器!”
    太生微闭上眼,脑海中瞬间勾勒出那副惨烈的画面:高耸的晋阳城墙上,守军将一个个点燃的陶罐奋力掷下;城下,雍军士卒攀附在云梯上,被从天而降的火球吞噬,瞬间化作一个个翻滚的火人,凄厉的哀嚎响彻战场……
    火罐……
    这并非什么新奇武器,守城常用,但被张彪如此大规模、不计后果地使用,甚至驱赶百姓助守,显然已是穷途末路,要做困兽之斗。
    他放下军报。
    “张彪这是要拿整座晋阳城,给高谭陪葬。”太生微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火罐守城,看似凶悍,实则……饮鸩止渴。烧的是我雍军将士的血肉,也是他并州百姓的元气。”
    他提起朱笔,在军报空白处批注:“火罐虽烈,然守城者亦处火海之危,更兼民心离散。可遣细作潜入,或寻机焚其储备,或散播流言动摇军心。强攻非上策,徒增伤亡。”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看着那几行字,眉头却皱得更深。
    潜入、焚毁、流言……
    这些手段固然有效,但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发不妙。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
    战场上,刀兵相见,生死各安天命。
    但眼前这种景象……已超出了正常的战争范畴,更像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对生命的集体屠戮。
    “高谭负隅顽抗,死不足惜。可晋阳城中,有多少是被裹挟的无辜百姓?又有多少是我雍朝未来的子民?”太生微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张彪此獠,该杀。但朕……竟有些不忍看这满城生灵涂炭。”
    他自嘲地笑了笑:“朕自诩非仁德之君,可如今,看着这火罐守城的战报,朕竟觉得……这仗打得,太过酷烈了些。谢昭能攻下晋阳,朕从不怀疑。以他的本事,填人命,堆尸山,总能堆上去。可那之后呢?”
    他声音低沉下去:“说到底,无论是城下的雍军,还是城上的并州军民,皆是我中原子民。同室操戈,血流成河,非朕所愿。若能速战速决,少些伤亡……”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重新落回舆图上晋阳的位置,手指重重一点:“祁县!张彪主力皆在晋阳,祁县守备必然空虚!且祁县地处晋阳东南,扼守汾水要道,若我军能出其不意,迅速拿下祁县,便可切断晋阳与高谭老巢太原的联系,更可威胁榆次侧翼!届时,晋阳孤城,军心必乱!张彪的火罐再厉害,又能烧得了几天?”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思路愈发清晰:“高谭此人,色厉内荏,贪生怕死。他此刻必不在晋阳,定是躲在更后方的太原遥控。晋阳若成孤城,他第一个想的绝不是死守,而是如何逃命!祁县一失,他的退路便断了一半!张彪再悍勇,也架不住后路被抄,军心动摇!”
    他猛地转身,对韩七道:“研墨!朕即刻手书谢昭!”
    韩七连忙铺开一张素笺,磨好浓墨。
    太生微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谢昭:
    壶口捷报已悉,甚慰。高览识时务,免却刀兵,善。
    晋阳火罐守城,酷烈异常,朕心悯之。强攻徒增伤亡,非上策。张彪悍勇,然困兽耳,不足为虑。朕料祁县守备必虚,且为晋阳、太原之咽喉。若遣精兵一支,星夜兼程,绕行山道,奇袭祁县!得手后,扼守汾水,断晋阳后路,胁榆次侧翼。晋阳孤悬,高谭胆寒,张彪军心必溃!破城之机,在此一举!切记,速战速决,减少伤亡。朕在姑臧,静候佳音。”
    他顿了顿,想到前几日兄长的信,划掉几行,重写:
    “高谭困兽犹斗,必做殊死之搏。然其抽调精锐北上防胡,晋阳守备虽坚,实则外强中干。其紧闭城门,坚壁清野,看似固守,实则……恐有唱空城计之嫌,欲拖延时日,待李锐、刘善联军攻我司州,迫我回援。”
    写到这里,太生微几乎可以肯定,高谭在赌!赌李锐、刘善的“围司救并”能成功!
    赌他太生微会因司州告急而分兵回援,甚至放弃并州!
    “若朕所料不差,晋阳城内,守军士气已堕,粮草或因平阳之乱而未能尽数入城。高谭所恃者,唯城高墙厚,及……困兽之狠戾耳。谢昭,朕信你必能克之,然朕不忍见并州子弟,无论敌我,死伤枕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笔锋变得坚定:
    “此战,当速决!以雷霆之势,破其胆魄,降其心志!减少伤亡,速定并州!朕意已决……”
    他停笔,顿了一下,目光无意识又扫过那黄刺玫:
    “……朕将亲赴晋阳前线。”
    韩七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太生微没有看韩七。
    身为帝王,他深知此举的风险与逾矩。
    朝臣必将激烈反对,安全更是千钧重担。
    但……长安有兄长坐镇,他信得过。
    而并州这最后一战,关乎的不仅是胜负,更是战后人心归附,是减少无谓的杀戮。
    他轻轻放下笔。
    ……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姑臧城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不到半个时辰,崔启明、李崇、张浚等重臣便已齐聚偏殿书房外,人人面色凝重,忧心如焚。
    “陛下!万万不可啊!”崔启明第一个撩袍跪倒,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恳切,“陛下乃万金之躯,雍朝根基!晋阳前线,刀兵凶险,流矢无眼!高谭穷途末路,若知陛下亲临,必做困兽之斗,行险招以图万一!陛下若有闪失,新朝将倾,凉州危矣!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崇紧随其后,叩首道:“陛下!谢昭将军用兵如神,麾下将士骁勇善战,破晋阳只在旦夕之间!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方是正理!岂可轻涉险地?此非人主所为啊!”
    张浚也急声道:“陛下!并州虽重,然陛下安危更重!且朝中初定,百废待兴,西域使者尚在,诸多大事需陛下圣裁,陛下若离姑臧,恐生变数!臣等……万死不敢奉诏!”
    群臣跪了一地,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字字句句皆是担忧。
    太生微端坐案后,他没有立刻回应臣子的谏言,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焦虑的脸庞,最后落在窗外湛蓝的天空上。
    当皇帝……真挺不自由的。
    一举一动,皆在万目睽睽之下;一思一念,皆牵动天下人心。
    他想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战争,想亲眼看着并州大地重归安宁,想尽可能保全那些被卷入战火的生灵……却连亲临前线的自由,都成了需要群臣“死谏”的僭越之举。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太生微缓缓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玄服下摆拂过案角,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劝阻:
    “朕意已决。”
    幸好……他是实权皇帝,所以,他自由在他还是可以不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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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诶……发现称帝后,真正打起来好快啊,因为兵力很多,那整本完全统一天下应该也比我预计快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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