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闻言,眉头紧锁。
他本就性急,此刻听了刘善这番慢条斯理的分析,更是心生烦躁。但他强压下脾气,起身拱手:“刘公所言极是。本王并非鲁莽之人,只是恨那太生微祸乱社稷,早一日除之,早一日天下太平。今日已晚,本王便先告退,明日再议军机。”
刘善起身相送,脸上笑容不减:“王爷慢走。老夫静候佳音。”
李锐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主帐。
夜风扑面,带着一丝凉意,他深吸一口气,锐利的目光扫过营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身后,亲卫立刻跟上,护着他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但他并未直奔营帐,而是绕了个弯,走向营寨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偏帐。
那帐篷隐于阴影中,守卫森严,却无任何旗帜标识。
“王爷。”亲卫低声提醒,“郭先生已在帐中等候。”
李锐“嗯”了一声,掀开帐帘,步入其中。
帐内陈设简朴,一张矮几,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映照出正座上那道身影。
郭宏——不,正是太生宏,此刻正端坐于蒲团之上,一身青衫素净,长发以玉簪松松挽起,露出那张清隽绝伦的脸庞。
肤色如玉,眉目如画,唇角常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宛若谪仙下凡,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仪。他双目微阖,手持一卷竹简。
李锐一见此人,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弭。他恭敬地行礼:“先生。”
太生宏睁开眼睛,目光温和,如春风拂面,带着一丝让人心生亲近的暖意。
他笑了笑,声音清朗如泉:“王爷来了。坐吧。夜已深,易水风寒,王爷一路奔波,可有不适?”
李锐坐下,摇头道:“无妨。先生,刘善那老狐狸,又在拖延。他言兵贵神速,却要稳扎稳打,先探虚实。依我看,他是想坐山观虎斗,让我们先消耗实力,再渔翁得利!”
太生宏闻言,唇角的笑意加深。
他将竹简搁置一旁,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动作优雅从容:“王爷所见不差。刘善此人,老奸巨猾,幽州牧位坐得稳如泰山,靠的便是这份谨慎。他与我们联手,本就心存芥蒂。表面上‘清君侧’,实则各怀鬼胎。他想借我们之手除去司州,却又怕我们坐大。今日之议,不过是试探罢了。”
李锐拳头紧握,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先生,那我们何时给他致命一击?十五万联军,他幽州军占了大半。若不早除此患,我们岂非为他人作嫁衣裳?”
太生宏目光微闪,起身缓步走到李锐身前,俯视着他,他轻笑一声:“王爷勿急。时机未到。刘善的致命一击,不在战场,而在人心,待河内战局胶着时,再行内应,让他后院起火。同时,陛下已联络库莫奚,许以重利,让他们袭扰其边境。刘善老矣,精力不济,一乱则慌。我们只需静待其自乱阵脚,便可一举拿下。”
李锐听着,眼中渐生钦佩。
他知道太生宏的谋略,向来深远,此番布局,更是环环相扣。
他点头道:“先生妙算。只是……陛下……果真不会回援河内?”
太生宏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帐外夜色:“我弟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司州乃我父坐镇,我信其能守。况且,并州高谭已是瓮中之鳖,陛下不会轻易放手。他若回援,则并州生变。无论如何,刘善都会先乱。他想借刀杀人,我们便反借其刀。”
两人又详谈良久,太生宏细细剖析军情,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转运,从细作潜伏到部落联络,无一遗漏。
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魅力。李锐听得入神,脸上渐生敬慕。
他本是武将,却在太生宏的点拨下,渐渐明了大局之妙。
“先生,”李锐终于忍不住问,“那刘善的幽州军中,可有我们的人?若他察觉端倪,如何应对?”
太生宏笑了笑:“自然有。王爷放心,我已安插心腹于其亲卫之中。待时机成熟,一封伪造的密信,便可让他疑窦丛生。刘善多疑,此乃其致命弱点。我们只需轻轻一推,他自会坠入深渊。”
讨论至深夜,太生宏见李锐眼神疲惫,便道:“王爷,明日还要与刘善周旋,早些歇息吧。记住,表面上仍需与他虚与委蛇,切莫露了马脚。”
李锐起身,抱拳道:“先生教诲,末将铭记。”
太生宏点头,起身相送。
他笑意吟吟地看着李锐,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王爷做得好,陛下不会亏待你。那日大火,你杀了顺阳王李锐,做得干净利落,无一丝破绽。如今,你便是顺阳王,冀州之主。日后,天下太平,你自有你的封地,你的荣华。”
李锐闻言,身躯一震。
他知道,这话看似奖赏,实则敲打。
太生宏知他乃替身,真李锐早在那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他是太生宏一手扶上位的傀儡,任何异心……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内心却并无半丝怨怼。
他视太生宏为救命恩人,那场大火前,他不过是顺阳王帐下一个替身,饱受欺凌。
太生宏给了他新生,给了他身份,给了他权势。
更何况,此人惊才绝艳,本就不该屈居顺阳王那蠢货之下。
他睁开眼,目光坚定:“先生放心,末将此生,唯先生马首是瞻。”
太生宏满意地点头:“去吧。”
李锐转身离去,掀开帐帘,夜风更凉。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却在途中,忽见一道身影立于树影之下,正是刘善。
“王爷深夜未眠,何故?”刘善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机锋。
李锐心头一凛,脸上却堆起豪爽的笑容:“刘公亦未睡?本王军务缠身,刚才与幕僚商议河内攻防之事。刘公深夜在此,莫非也为军机操劳?”
刘善捋须一笑:“老夫年迈,睡得浅。闻王爷帐中灯火通明,便来走走。王爷的幕僚,想来是高人。郭宏先生吧?老夫久闻其名,智谋过人。王爷得其辅佐,实乃幸事。”
李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老狐狸,竟已留意到郭宏。
他哈哈一笑:“刘公过奖。郭先生不过是本王一介幕宾,何足挂齿。刘公若有兴趣,明日可来本王帐中一叙。夜深了,刘公早些歇息,本王告辞。”
刘善点头:“王爷慢走。老夫静候明日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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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刘善:我小心谨慎,谁都我都防一手,到时候……我一个背刺
李锐:先下手为强!
第102章
太原城头, 残阳如血,将城楼染得一片凄艳。城下,雍军连营如铁, 旌旗猎猎, 肃杀之气凝成实质,压得城上守军喘不过气。
太生微只觉兄长那句“万无一失”犹在耳畔, 但李锐、刘善十五万联军压境的消息,却如同沉甸甸的铅块,悬在他心头最深处。
纵对兄长有绝对的信任,纵他河内经营多年,沁水防线固若金汤,可战场瞬息万变,十五万大军带来的变数,足以让任何“万无一失”都蒙上一层阴影。
难以察觉的阴霾, 掠过他眼底深处, 随即被强行压下。
帝王心术, 喜怒不形于色。
“陛下, ”侍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将军、谢小将军、韩将军、阿虎将军求见。”
太生微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宣。”
谢昭、谢瑜、韩七、阿虎四人鱼贯而入, 身上犹带着战场未散的血腥气, 但个个精神抖擞,眼中闪烁着锋芒。
“陛下!”谢瑜最是藏不住事, 抢先一步, 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壶口关已牢牢掌控!高谭那老狗插翅难飞!王骏、李桐、刘磐那几个老小子也够意思, 动作麻利,祁县粮仓烧了,榆次、太谷几个县传檄而定,高谭在太原周边的粮道、援兵线,全被我们掐断了。太原现在就是一座死城!”
阿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陛下,库莫奚那边也传来消息,他带着四谷鹿部的狼崽子们,把幽州北边搅得鸡飞狗跳,烧了刘善好几个屯粮点,劫了他一支运往易水的辎重队!刘善后院起火,够他喝一壶的。”
韩七补充:“城内暗线回报,高谭得知壶口关失守、后方叛乱、幽州被袭的消息,当场吐血昏厥!太原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说李锐、刘善名为‘救并’,实则是想借刀杀人,吞并并州!高谭手下将领,已有数人暗中联络我方,欲献城投降。”
“好!”太生微朗声赞道,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其生动、充满喜悦的笑,仿佛方才阴霾从未存在过。
他大步上前,目光灼灼地扫过四人,“诸位将军,此战大捷,尔等居功至伟!谢瑜!”
“末将在!”谢瑜挺胸抬头。
“你奔袭壶口,断敌后路,当机立断,勇猛果决!赐金百两,锦缎百匹,加封骁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