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太生微指尖的动作停了停,眉头微蹙。
    幽州是幽王的老巢,幽王在金陵登基前,便在幽州经营多年,虽然后来主力南迁,却仍有不少旧部留守。
    若真让他们与高谭残部勾连,并州的局势怕是又要生变。
    他忽然想起前世明朝的锦衣卫。
    这种遍布天下的监察网络,能将地方上的风吹草动尽数传回中枢。
    若是此刻有这样的力量,谢宏与金陵的密谈,何至于要韩七偶然撞见才能知晓?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明朝的监察制度虽能掌控情报,却也极易滋生苛政,缇骑四出,人人自危。
    如今大雍初立,根基未稳,若贸然推行,怕是会让地方豪强人人自危,反而逼得他们联手反抗。
    “此事朕知道了。”太生微缓缓道,“你让人盯紧谢宏的亲信,还有金陵来的商人,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至于更深的动作,暂不必急。”
    韩七应了声“是”,心里却有些惊讶。
    陛下似乎并未因谢氏的小动作而动怒,反而异常平静。
    他却不知,太生微此刻心里想的,早已不是谢氏这一个宗族,而是如何在根基稳固后,建立一套既能掌控情报、又不至于苛政扰民的制度。
    太生微见韩七仍有些拘谨,便又拿起一颗酪樱桃,递给他:“再吃一个。这东西凉丝丝的,解暑。”
    韩七双手接过,这次没再犹豫,放进嘴里。
    酪衣的奶香混着樱桃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冰凉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丝拘谨。
    他大概能猜到谢瑜在这里的模样。
    那小子肯定直接坐在地上,捧着食盒大口吃,还敢跟陛下开玩笑,哪像自己这般,连吃颗果子都小心翼翼。
    “你也不必太过拘谨。”太生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道,“谢瑜那小子,在朕面前向来没大没小,你也不必学他,却也不用这般紧张。朕这里,还不至于连颗果子都吃不得。”
    韩七闻言,脸上微微一红:“臣……臣只是觉得,陛下乃九五之尊,臣不敢失了礼数。”
    “礼数是要讲,却也不必失了人情。”太生微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想起谢瑜的样子,忍不住吐槽,“谢瑜那小子,满脑子就知道吃,上次送烤兔子,这次送胡麻饼,倒像是怕朕饿着。也不知谢家那样的世家,怎么养出这么个只懂吃的性子。”
    韩七听着陛下语气里的无奈,忍不住笑了笑:“谢小将军性情直率,也是好事。至少……至少不会藏着掖着。”
    “倒也是。”太生微点头,见韩七终于放松下来,便问道,“你方才来,除了谢氏的事,还有别的要禀报吧?看你进门时的样子,可不像是只为了一件事。”
    韩七这才想起另一件要紧事,连忙从膝边拿起那个卷宗,双手递过去:“陛下,这是司州送来的急报,还有太生宏大人的亲笔信。”
    太生微接过卷宗,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暖意。
    司州是他的根基之地,兄长太生宏在那里坐镇,每次送来的消息,总能让他安心些。
    他拆开卷宗,先看急报。
    上面写着,太生宏趁李锐、刘善联军内乱,已率司州军北上,拿下了幽州南部的几个重镇,正趁势向幽州腹地推进。
    “兄长倒是动作快。”太生微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急报中对幽州的描述:“苦寒之地,多风沙,少良田,唯产良马”。
    这是大多数中原人对幽州的看法,觉得那地方除了能养马,再无用处。
    可太生微却不这么想。
    他放下急报:“幽州哪是‘苦寒之地’?那里有大片的草原,能养出最好的战马;有燕山山脉,可作天然屏障;还有渤海之滨的盐场,若是开发出来,足以供应半个北方。可惜啊,无论是前朝,还是幽王,都只把它当作战场,空有宝山而不知用。”
    韩七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小也觉幽州苦寒,从未想过竟有这么多好处。
    “陛下所言极是。”韩七躬身道,“太生宏大人在信里也说,幽州的战马比并州的更神骏,已让人挑选了一批,送到太原这边来,供军中使用。”
    太生微点点头,拿起那份亲笔信。
    信纸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是兄长太生宏的手笔。
    信里先是详细说了司州的战局。
    李锐杀了刘善后,幽州军群龙无首,太生宏趁机收编了不少残部,如今已控制了幽州南部;又提了河内的防御,沁水防线稳固,高谭残部不敢靠近。
    可比起这些战局,信里更多的是对太生微的关切:“微弟,太原防疫辛苦,切记按时饮食。听闻你近日欲涤荡疫气,虽为万民之福,却也需顾念自身。为兄已让人从司州带了些上好的药材,还有你幼时爱吃的蜜饯,不日便到。若有难处,切勿硬撑。”
    太生微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幼时在河阳,兄长总是把最好的留给自己,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兄长竟还记得。
    他手指摩挲着信纸,仿佛能触到兄长写信时的温度。
    “太生宏大人……倒是细心。”韩七在一旁轻声道,见陛下神色柔和,便知这封信里定是有家常话。
    “嗯。”太生微收起信,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像是怕被风吹走,“他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在司州忙得脚不沾地,却还记挂着朕的饮食休息。”
    他抬眼看向院外,古槐的叶子被风轻轻吹动了几下,暑气似乎消散了些。
    蝉鸣依旧,却不再那般刺耳,反而像是成了这午后的背景音,添了几分安宁。
    “韩七,”太生微忽然开口,“司州送来的战马,你让人妥善接收,交给谢昭挑选,补充到骑兵营里。还有兄长送来的药材……药材交给江晚镜,优先给病重的病患用。”
    “臣遵旨!”韩七抱拳应道。
    “还有,”太生微补充道,“谢宏那边,继续盯着,但不必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他和金陵的幽王,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韩七应了声“是”,起身准备告退。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回头,见太生微又拿起了卷宗,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竟让人觉得,这盛夏的暑气,也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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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其实古代很多水果没有也不好吃但是我觉得微要是水果都吃不上太可怜了……
    第117章
    韩七的身影消失, 禅院内,只剩下太生微一人。
    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太生微一直绷着的脊背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在臣子面前必须端着的、属于帝王的威仪, 终于不用维持了。
    “热……”他抱怨了一声。
    他几步走到石案旁,几乎是有些“瘫”地坐回蒲团上, 身体后仰,倚着冰凉的案沿。
    目光再次定回书信,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刚才韩七带来的那封家书,字里行间兄长那熟悉的关切,涓涓细流,瞬间冲散了心头因门阀、瘟疫、江南暗流带来的沉郁。
    他伸手探向案角那叠空白的信笺,迫不及待地想提笔,想告诉兄长太原的疫情正在好转, 想问问司州那边沁水防线是否稳固, 想叮嘱他别太操劳, 更想……表达深藏心底的思念。
    他打了个哈欠, 然后顺手探向食盒下层。
    手指触到食盒光滑的内壁, 空空如也。
    太生微一愣,下意识地又往里探了探, 依旧空荡荡。
    碟子空空如也。
    方才韩七来时, 他递过去一颗,自己似乎也吃了几颗?然后……就没了?
    太生微眨了眨眼, 有些难以置信地又看了看碟子, 确实空了。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舌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酸甜的滋味,一种微妙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悄然升起。
    “啧……”他轻轻咂了下嘴, 眉头微蹙。
    这感觉,就像小时候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到的糖果,刚尝到甜头就发现只剩糖纸了。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算了。
    他甩甩头,压下那点微不足道的馋意,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信笺上。
    兄长千里迢迢送来关切,他岂能因贪嘴而分心?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略一沉吟,便落下第一行字:
    “兄长亲启:”
    笔走龙蛇,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弟微顿首再拜。兄长安抵司州,坐镇中枢,弟心甚慰。沁水天险,赖兄经营,固若金汤,高谭残部鼠窜,不敢南窥,此皆兄之功也!并州战事已毕,高谭伏诛,太原初定。然疫气骤起,幸得良医江氏女献策,隔离消杀,焚秽驱虫,更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疫势渐颓,亡魂得安。弟引天光涤荡,城中稍定,兄勿忧念……”
    他大概描述了太原防疫的进展,写到疫病好转,笔触明显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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