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太生宏眉梢微挑,“谢昭将军亲自负责?”
    “是。”韩七点头,“谢将军熟悉并州军务,威望素著,麾下将士骁勇,由他坐镇,可震慑宵小。”
    太生宏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代表坞堡的标记上,仿佛不经意般,轻轻叹了一句:“谢将军……如今倒是做起你以前做的事情了。”
    韩七闻言,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太生宏。
    太生宏神色平静,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仿佛只是随口感慨。
    韩七心头却猛地一跳。
    这话……什么意思?
    他以前做的事情?是指护卫陛下?处理机密?还是……别的什么?
    他跟随太生微多年,所以深知其兄长心思缜缜密,言语从不空发。
    话看似平淡,但落在他耳中……
    “大人……”韩七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末将愚钝,不知大人所指……”
    太生宏终于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转向韩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深不见底:“没什么。只是想起当年在河内,你也是这般,替微弟……替陛下处理诸多琐事,护卫周全,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如今谢将军在陛下身边,亦是如此尽心竭力,佩刀侍立,片刻不离,连递水奉药这等小事也……呵,倒是颇有你当年的风范。”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但“佩刀侍立”、“递水奉药”、“颇有你当年风范”这几个词,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在韩七心上。
    韩七瞬间明白了!
    太生宏大人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谢昭与陛下之间那种超越寻常君臣的亲近,甚至……是某种潜在的、令人不安的默契!
    “做起你以前做的事情”,是点破,也是一种含蓄的提醒,甚至……是某种试探?
    韩七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跟随太生宏和太生微兄弟多年,深知这对兄弟情深义重,更明白太生宏对幼弟那份近乎护犊的保护欲。
    谢昭的忠诚毋庸置疑,但其与陛下过从甚密,甚至隐隐有“专宠”之态,落在太生宏这位兄长兼重臣眼中,自然会引起警觉和……不悦。
    他该如何回应?替谢昭辩解?那无异于火上浇油。
    默认?又恐加深误会。
    韩七沉默了片刻,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带着几分无奈:“大人明鉴。陛下……陛下乃万乘之尊,身边自需得力之人护卫周全。谢将军……忠心赤胆,勇武过人,深得陛下信重,此乃社稷之福。末将……末将当年职责所在,尽心而已,岂敢与谢将军相提并论。”
    他只得避开对谢昭具体行为的评价,强调起“职责”和“忠心”,将话题引回“社稷之福”上,同时将自己摘了出来,姿态放得极低。
    这些东西……他还真不好掺和。
    算陛下的家事?
    太生宏静静地看着韩七,眼眸仿佛能穿透人心,将韩七那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这个回答,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并州舆图。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韩七垂手侍立,不敢再多言。
    良久,太生宏的手指划过舆图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坞堡标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点微妙的试探从未发生。
    “坞堡豪强,地方之痈疽也。前朝积弊,致其坐大,拥私兵,蓄部曲,隐田亩,抗税赋,俨然国中之国。陛下欲行均田,首当其冲便是此辈。谢将军以‘巡田使’弹压不法,固然必要,然此乃治标之法。韩将军,依你之见,当如何……方能断其根基,使其再无死灰复燃之可能?”
    话题陡然转回军政要务,韩七精神一振,知道方才那茬算是揭过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连忙收敛心神,沉声应道:“大人所言极是!末将以为,欲除坞堡之患,需多管齐下,断其命脉!”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那些坞堡:“其一,断其爪牙!陛下已下明旨,严令各郡县收缴私兵,解散部曲。凡坞堡私兵,一律登记造册,甄别整编,精锐者充入州郡兵或屯田兵,余者遣散归农,授以田亩,使其有恒产,不再依附豪强为生,此乃釜底抽薪,若有不从者,‘巡田使’可借抗旨之名,武力清剿。”
    “其二,夺其钱粮!”韩七眼中精光一闪,“坞堡之所以能聚众自守,全赖其囤积之粮草钱帛。陛下推行‘课田制’,按田亩征税,无论士庶,一体纳粮服役,此策直指坞堡隐匿田亩之要害,清丈田亩后,其隐匿之田无所遁形,税赋陡增。同时,严查坞堡粮仓储备,凡超出定额者,视为囤积居奇,可强制征购,用于赈济流民或充作军粮。使其无粮养兵,无钱聚众!”
    “其三,分其人口!”韩七声音更冷,“坞堡之内,佃客、部曲、奴婢,皆为其附庸。陛下‘占田制’,授田于无地流民及依附人口,许其自立门户,编户齐民,此乃煌煌天恩!需派干吏深入坞堡周边,宣讲新政,晓谕利害,许以重利。凡脱离坞堡,登记授田者,免三年赋税徭役。此令一出,坞堡根基动摇,依附者必如潮水般涌出,豪强纵有万般手段,也难阻人心向背。”
    “其四,绝其后路!”韩七最后重重一点舆图,“陛下已命工部遣能工巧匠,赴并州修筑官道、水渠!待道路畅通,水渠纵横,朝廷政令可朝发夕至,郡县兵马可迅速驰援。坞堡赖险自守之优势荡然无存。届时,若再有豪强据堡作乱,大军朝发夕至,顷刻可平。使其再无割据一方之土壤!”
    韩七一番话,条理清晰,杀气腾腾,将如何瓦解坞堡豪强的策略剖析得淋漓尽致。
    他虽为武将,但跟随太生微多年,耳濡目染,对政务亦有深刻见解,此刻结合军务,更是切中要害。
    太生宏听着,眼中赞许之色愈浓。
    韩七所言,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为狠辣果决。
    这正是他需要的执行力。
    “好!”太生宏颔首,“韩将军思虑周详,切中肯綮。此四策并行,辅以雷霆手段,假以时日,并州坞堡之患,当可根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此乃并州一隅。江南之地,门阀盘踞,坞堡林立,其势远胜并州十倍!其勾连更深,根基更固,且……金陵伪朝尚在,为其张目。若依此四策,强推于江南,恐激起滔天巨浪,反噬自身。”
    韩七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大人所虑极是。江南……确为龙潭虎穴。谢氏、王氏、顾陆朱张……诸姓盘根错节,互为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江南富庶,其坞堡私兵装备精良,水网纵横,易守难攻。若强行推行均田、收缴私兵,无异于逼其狗急跳墙,与金陵伪朝彻底合流,届时……南北烽烟再起,恐非社稷之福。”
    “是以,江南之事,需缓图之,需……另辟蹊径。”太生宏目光深邃,“强攻不如智取,硬撼不如分化。”
    韩七眼神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江南门阀,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亦有倾轧。”太生宏缓缓道,“世家大族,最重门第清誉,亦最重实际利益。陛下可双管齐下。”
    “其一,明尊其名,暗削其实。”太生宏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陛下可下旨,尊崇江南士族门第,广开科举,许其子弟入朝为官,甚至……可予高位虚衔!然,官职实权,需牢牢掌控于寒门新贵及陛下亲信之手。使其子弟虽居高位,却无实权,空耗其家族资源。同时,在江南以北亦推行‘课田制’,然税率……可略低于并州,以示怀柔。然清丈田亩、登记人口,必须严格执行。使其隐匿之利,逐年削减。”
    “其二,挑起内斗,分化瓦解。”太生宏声音更低,“江南诸姓,岂能真如表面一团和气?吴郡顾陆,与会稽虞魏,早有旧怨;丹阳朱张,与吴兴沈氏,亦因商路利益多有龃龉。陛下可暗中扶持弱势一方,许以商路之利,或助其打压对手。亦可借‘均田’之名,将矛头引向某些劣迹斑斑、民怨沸腾的豪强,以朝廷大义之名,联合其他门阀,共讨之!使其自相残杀,消耗实力。待其两败俱伤,朝廷再出面收拾残局,名正言顺!”
    韩七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异彩连连:“大人此计甚妙!明尊暗削,分化瓦解!此乃温水煮蛙,钝刀割肉。既能避免江南大乱,又能逐步削弱其根基。待其察觉不妙时,已无力回天!”
    太生宏颔首:“此乃长远之计,需耐心经营。眼下最紧要的,是将并州打造成推行新政的样板。太原防疫之功,已显陛下仁德;若能顺利推行均田,使流民得地,豪强俯首,百姓安居乐业,则并州之治,便是对江南门阀最有力的震慑!届时,新政推行天下,阻力自会小得多。”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太原的位置。
    “并州,便是陛下撬动这沉疴积弊天下的第一块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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