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谢昭忙垂首:“陛下喜欢便好。末将……只是见陛下似觉不足,一时莽撞。”
    “莽撞有时,未必是坏事。”太生微似是随口一说,旋即抬眼望了望殿外深沉的夜色,“什么时辰了?”
    侍立远处的内侍立刻回禀:“回陛下,已近亥时正了。”
    谢昭立刻上前一步:“陛下连日劳神, 此刻夜深, 是否该安歇了?”
    他说着,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后殿。
    此处虽可暂歇, 但终究是处理政务之所, 并非寝宫,陈设虽全, 却少了几分寝居的暖意。
    太生微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四周, 殿宇空旷,烛影深深。
    他忽然问道:“你今夜原是要回营中去?”
    谢昭一怔, 答道:“是。营中尚有军务需处理, 末将原打算待陛下安歇后便回去。”
    “军务虽要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太生微声音平淡,“夜色已深, 城门早已下钥,你此刻回营,一来一回,惊动甚多。罢了,”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就在此处偏殿歇下吧。朕这寝殿侧旁有暖阁,平日也有宫人值守收拾,还算洁净。”
    谢昭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留宿宫中?且是在陛下寝殿旁的暖阁?
    这于礼制……虽非同榻而眠,但距离之近,已远超臣子之份。
    他下意识地便要推辞:“陛下,末将岂敢……”
    “有何不敢?”太生微打断他,调侃,“莫非谢将军还怕朕这宫室简陋,委屈了你不成?还是说……担心朕夜半有旨,你来不及披甲执锐赶来护驾?”
    最后一句,已是明显的玩笑。
    谢昭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末将……遵旨。”他心跳莫名更快了些。
    太生微似是满意了:“如此便好。朕也有些乏了。”
    他说着,抬手欲解那绯衣的衣带。
    衣袍构造繁复,金线盘扣精巧,他摸索了一下,竟一时未解开。
    谢昭见状,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出手:“陛下,末将……”
    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顿住,过于逾矩。为君王更衣,那是内侍宫人的职责。
    太生微的手也停在了衣带上。
    他抬眼看了看谢昭僵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他瞬间窘迫的神情,低笑一声。
    他竟真的松开了手,张开双臂:“既是谢将军摘的花,那便劳驾,替朕将这衣裳也解了吧。何娘子的手艺太好,扣子都做得如此刁钻。”
    谢昭深吸一口气,心头悸动,上前两步。
    手指碰到云锦料子,自然也避无可避,能触碰到陛下肩臂的轮廓。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对付那些精巧的盘扣。
    太近了,他能闻到太生微身上极淡的熏香。
    太生微安静地站着,任由他动作,目光落在谢昭低垂的眉眼上。
    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好不容易解开了所有衣扣,谢昭将那件价值连城的绯衣从太生微身上褪下,双臂接过,只觉重逾千斤。
    他将其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托架上。
    太生微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墨发披散下来,衬得脸色愈发白皙,那点朱砂痣在散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整个人褪去了方才的秾丽。
    “呼……”他似是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向寝榻,“我便歇了。你也去暖阁吧,自有内侍引你。若无要事,不必再来禀报。”
    “是,陛下。”谢昭躬身,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叠放整齐的绯衣,又望了望屏风,这才转身,跟着内侍,走向暖阁。
    暖阁果然如太生微所说,收拾得十分洁净。
    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一灯。
    内侍退下,并细心地掩上了门。
    谢昭走到榻边坐下,却毫无睡意。
    今天怎么也难有睡意吧。
    他正兀自出神,忽听得主殿方向隐约传来咳嗽。
    谢昭立刻警醒,侧耳倾听。
    片刻后,又是一声。
    陛下今日确实劳累,又试穿衣物,怕是着了凉?
    或是近日思虑过甚,引动了旧疾?
    谢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起身,踱了两步,犹豫着是否该过去看看。
    暖阁的门被叩响,谢昭开门。
    “谢将军,”内侍压面带忧色,“陛下似是有些咳嗽,老奴熬了盏炖雪梨,最是润肺止咳。只是陛下方才歇下,似乎不愿人打扰……不知将军可否……”
    内侍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陛下或许不会责怪贴身内侍的关心,但由谢昭送去,意义又自不同。
    谢昭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托盘:“有劳公公,我送去便是。”
    “多谢将军。”内侍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谢昭端着羹汤,再次走入主殿。
    屏风后,烛光依旧亮着,太生微并未睡沉,听到脚步声,含糊地问了一声:“何事?”
    “陛下,”谢昭停在屏风外,“内侍送了雪梨来,用一些再睡吧?”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太生微略带鼻音的声音:“……端进来吧。”
    谢昭转进屏风后。
    太生微已半坐起身,墨发披散,中衣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锁骨。
    “总是大惊小怪。”他说着,却还是伸手接过了碗。
    谢昭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羹,暖黄的烛光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
    “陛下近日忧劳,还需多加保重。”谢昭忍不住道。
    太生微喝了几口,喉咙似乎舒服了些,抬眼看了看他:“你怎么还没睡?暖阁住不惯?”
    “并非。”谢昭忙道,“只是……心中想着些事情,未曾入睡。”
    “哦?”太生微将喝了一半的碗递回给他,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在想什么?可是今日朝堂之事,或是……江南水患?”
    谢昭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沉吟片刻,道:“末将确实想到了江南。只是……末将对江南所知其实甚少。”
    “嗯?”太生微似乎来了点兴趣,往后靠了靠,拥着锦被,“你谢家祖籍便在吴郡,乌衣巷口,朱雀桥边,你竟说不熟?”
    谢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回陛下,末将虽出身谢氏,但自幼便被选为……选为前朝太子伴读,长居长安宫中。及至年岁稍长,又多数时间随军或在父亲任上,真正回吴郡老宅居住的日子,屈指可算。”
    太生微眸光微动:“我倒是忘了这一节,那你幼时印象中的江南,是何模样?”
    谢昭目光微微放远:“印象最深的是水。吴郡老宅旁水网密布,出门便需乘舟。夏日里,荷塘接天莲叶,无穷无尽。雨也多,梅子黄时雨,细密绵长,能接连下上数日,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滑溜溜的。空气里总是湿润的,带着水汽,与北地的风沙截然不同。”
    “吃食也精细。”他继续道,“记得那时爱吃一种桂花糖藕,糯米塞在藕孔里,淋上桂花蜜,甜糯不腻。还有莼菜羹,鲈鱼脍……族中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与北地的炙肉烈酒风味迥异。”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向往:“看来谢氏家风,雅致依旧。”
    谢昭却摇了摇头:“雅致或许有之,但……或许正因过于追求雅致,沉溺于诗酒风流、园林之趣,反倒失了锐气。”
    他这话说得颇为大胆,近乎批判自家门风。
    太生微却并未斥责,反而笑,时辰太晚,倦意再次袭来。
    谢昭不知何时发现对面没了声音。
    然后肩膀一沉,太生微居然靠着他睡着了。
    犹豫又犹豫,他还是没走。
    次日卯时,天光未明,太原城还浸在墨色里,唯有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鱼肚白,预示着长夜将尽。
    太生宏今日便要返回司州,河内屯田、沁水防线、乃至应对江南可能出现的变局,千头万绪皆需他坐镇决断。
    临行,他有些关于库莫奚与呼延灼平衡之策的细节,想与弟弟敲定一番,此事关乎北疆长久安定,不容有失。
    但走至门口,殿门紧闭,内外一片寂静,连平日清晨应有的洒扫声都听不到,安静得有些反常。
    两名值夜的内侍垂手侍立在廊柱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太生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个时辰,按常理,微弟即便昨夜批阅奏章至再晚,也该起身盥洗,准备朝会。
    为何殿内毫无动静?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殿门。
    一名内侍壮着胆子上前一步,躬身拦了一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大人……陛下……陛下尚在安歇,是否……”
    太生宏脚步一顿:“卯时已至,陛下平日此时早已起身。可是龙体不适?”
    内侍头垂得更低:“回大人,陛下……陛下昨夜似乎睡得晚了些,并未传唤早膳,也……也未闻起身动静。奴婢们不敢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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