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宏有些疑虑。
微弟虽勤政,但向来注重作息,极少贪眠误了时辰。
更何况今日他返程,弟弟知,必会相送,断不会如此。
除非……很是疲惫,或有其他缘由?
他心中升起几分不安,不再理会内侍,抬手便欲叩门。
但还没扣门,他就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声,以及……一声模糊的呓语?
总觉得不是一人熟睡所能发出。
太生宏的手僵在半空。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刺入脑海。
这个时辰,殿内为何会有第二个人的声息?!谁能在此刻、在帝王寝殿之内?!
值夜的近侍绝无可能入内!那会是谁?
左想右想都想不到亲近之人。
不对,谢昭算不算。
想到这个名字,太生宏的呼吸骤然一窒,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冷了下去。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可能!绝无可能!谢昭怎会……怎敢……留宿寝殿?!
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合!于君臣大义更是不容!
但……若非如此,那声息又作何解释?内侍惶恐躲闪的眼神又为何般?
无数画面闪过脑海:谢昭为弟弟披上外袍时自然的动作,递上羹汤时专注的神情,弟弟对谢昭那份超乎寻常的信重与依赖……还有那日禅房中,弟弟提及谢昭时的慌乱……
难道……?!
太生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面门,眼前甚至微微发黑。
他踉跄半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无论殿内是何光景,他此刻都不能贸然闯入。那不是再无转圜余地。
他直起身,整理了衣袍,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既然陛下尚在安歇,便……不必通传了。本官……在此等候片刻。”
内侍如蒙大赦,连声应“是”,缩回角落,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墙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殿内依旧寂静,再无声响传出,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他的错觉。
终于,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太生宏猛地转身。
出来的却不是太生微,而是谢昭。
谢昭显然也是匆忙起身,墨发仅以一根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身上穿着玄色劲装,只是领口微敞,带着些许褶皱。
他看到廊下的太生宏,明显一怔,随即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步出殿,反手极轻地合上门扉,然后对着太生宏躬身抱拳:“末将参见大人!不知大人清晨驾临,末将失迎,请大人恕罪!”
太生宏目光刮过谢昭微敞的领口,扫过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竟真的在!从里面出来!在这个时辰!
他几乎要厉声喝问出口,但死死咬住了牙关。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将军……真是……忠心耿耿,夙夜在公。竟在此处……‘值守’了一夜么?”
“值守”二字,他说得极重。
谢昭身体绷紧了一瞬,垂着眼睑:“回大人,末将……确有军务需即刻禀报陛下,见陛下劳累熟睡,未敢惊扰,故在外间等候。方才听闻门外动静,方知大人到来。”
解释合情合理,姿态无可指摘。
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太生宏死死盯着他,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哦?是吗?那还真是……辛苦谢将军了。陛下……可还安好?”
“陛下安好,只是近日劳神,睡得沉了些。”谢昭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太生宏不再看他,“本官今日便要返回司州,特来向陛下辞行。既然陛下未醒,便不等了。军务紧急,耽搁不得。谢将军……”
他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谢昭脸上:“并州之事,陛下便托付于你了。望你……谨守臣节,恪尽职守,莫负圣恩。”
最后十二个字,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谢昭深深躬身:“末将……谨记大人教诲!定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生宏不再多言。
谢昭站在原地,直到太生宏的身影彻底消失,紧绷的肩背才松弛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方才那一瞬,他觉得太生宏简直要用目光将他剥皮拆骨。
大概平复了一下心情,谢昭转身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晨曦透过窗棂。
太生微依旧沉睡在榻上,呼吸均匀,对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谢昭走到榻边,静静地看了片刻,伸手,将滑落至榻边的薄毯重新拉好,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开几步。
……
辰时末,阳光已铺满庭院。
太生微终于醒来,只觉这一夜睡得格外沉,连日的疲惫似乎扫空了大半。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唤入内侍盥洗更衣。
“兄长今日返程,可来辞行过了?”他一边由着内侍整理衣袍,一边随口问道。
内侍手一顿,声音有些发虚:“回陛下,太生宏大人……卯时初便来过了。只是……只是见陛下尚在安歇,未让奴婢们通传,在殿外等候片刻后,便……便离去了。说军务紧急,不便久留,让奴婢代为向陛下辞行。”
太生微动作一顿:“卯时便来了?为何不唤醒朕?”
他语气中带上几分不悦,“兄长返程,朕岂能不送?”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奴婢……奴婢该死!是大人……大人执意不让惊扰陛下安眠……”
太生微看着内侍惶恐的样子,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起来吧。不怪你们。”
他了解兄长的性子,定是心疼他劳累。
只是……卯时便来,又匆匆离去,连等多片刻都不愿?
这不像兄长平日作风。
莫非司州真有十万火急之事?
他有些疑虑,但很快被政务占据思绪。
穿戴整齐,用了些早膳,便起身前往偏殿处理公务。
整整一日,太生微埋首于案牍之中,批阅奏章,召见臣工,商议均田细则、水利勘探、锐士营调防之事,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申时末,才将积压的事务大致处理完毕,得以稍歇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窗外夕阳西沉,染红了半边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太生宏大人求见。”
太生微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快请!”
殿门开启,太生宏走入。
他眼神温润平和,不见清晨时的冷硬。
“兄长?”太生微起身相迎,有些诧异,“你不是……”
太生宏笑容温和,好像他什么都没察觉过。
“行程临时有些变动,需等一批自河内来的紧急文书,故耽搁了半日。想着既还未走,便再来看看你。白日见你繁忙,未敢打扰。”
原来如此。太生微心中释然,笑道:“兄长来得正好,我刚忙完。可用过晚膳了?不如就在此间一同用些?”
“也好。”太生宏颔首,“正好有些事,想再与你聊聊。”
内侍很快布上晚膳,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也暂且放下,边吃边聊。
太生宏先是细细问了今日政务,又问起太生微的身体,叮嘱他再忙也要按时用膳歇息,絮絮叨叨,一如往常。
太生微一一应着,心中暖意融融。
聊完琐事,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军政。
“库莫奚与呼延灼之事,你所言制衡之策,你让内侍传于我后,我细思良久,觉得甚妙。”太生宏神色认真起来,“然,具体施行,分寸拿捏至关重要。给库莫奚的甜头,给多少,何时给,需有章法。西河草场,可先划出小片水草最丰美之地,许其部众首领及其亲卫部族放牧,并允许其在边境指定互市点,用良马换取限额的茶盐布匹。”
“但乃酬其前功,若日后有违盟约,或对呼延灼部族劫掠过甚,以致其彻底溃散,则此等优待即刻中止。”
太生微点头:“兄长考虑周全。既示之以恩,亦慑之以威,让其知进退,很好。”
“至于呼延灼那边,”太生宏继续道,“透露风声,让其知库莫奚获利,挑起其嫉恨与求生之欲,此计亦佳。然,‘不小心’让其劫获的物资,需精心选择。最好是呼延灼部族急需,而库莫奚相对充裕之物,如过冬的厚毛毡、疗伤药材、甚至……少许打造箭镞的铁。数量恰够其吊命,不足以让其恢复元气。”
“或许……鹰房散播消息,可隐约提及,陛下念其亦是枭雄,若肯率残部西迁,远离并幽边境,并向陛下称臣纳贡,或可仿库莫奚例,予其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