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宏夹了块鱼肉,仔细剔去刺,放进太生微碗里,语气温和如常:“微弟尝尝这个。司州今年雨水调匀,鱼也肥美。”
“多谢大哥。”太生微接过,抬眸看了兄长一眼。
四目相对,太生宏眼中的关切诚挚无伪。
但太生微心中轻叹。
大哥的心思,他岂会不知?只是谢昭……他自有分寸。
“宏儿也吃。”太生明德没察觉兄弟俩之间的微妙,乐呵呵地给两个儿子都盛了汤,“你们兄弟俩,一个在太原扛着江山,一个在司州打理根基,都辛苦。今天在家,就好好歇歇,不说那些烦心事。”
“父亲说的是。”太生宏含笑应道,又转向弟弟,“微弟今夜可要留宿?我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那间屋子朝南,暖和。”
“好。”太生微点头,“有劳大哥。”
“一家人,说什么劳烦。”太生宏笑容更深。
要是在那个太原,谢昭定会以“护卫陛下安全”为由,护在微弟左右……
如今那人不在,这些琐事终于能由他这兄长来操持。
这感觉,竟让他有些说不出的舒畅。
花厅里烛火温暖,饭菜香气袅袅。
父子三人围桌而坐,太生明德不住地给儿子们夹菜,太生宏温声说着司州风物,太生微偶尔应和几句。
画面温馨融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家宴。
酒过三巡,张妈又端上来一道点心。
正是酒酿圆子。
白瓷碗里,圆子雪白滚圆,浮在淡琥珀色的酒酿中,撒着细碎的桂花,清香扑鼻。
“陛下尝尝,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儿。”张妈站在桌边,紧张地搓着围裙。
太生微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圆子软糯,芝麻馅儿香甜浓郁,酒酿醇厚,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他抬眼,对张妈笑:“一模一样。张妈的手艺,一点没变。”
张妈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陛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说完赶紧退下,生怕失态。
太生明德看着儿子吃圆子的样子,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趴在自己膝头讨点心吃的小小身影,心中柔软一片。
他轻声道:“微儿,爹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贪吃,一口气吃了四碗圆子,结果夜里撑得睡不着,满床打滚……”
太生微耳根微热,轻咳一声:“父亲。”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太生明德笑着摆手。
太生宏也笑了,温声道:“那时微弟才五岁吧?我还记得,第二天父亲罚您抄《食训》,您一边抄一边哭,眼泪把纸都晕花了。”
“大哥。”太生微无奈。
父子三人都笑了起来。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太生明德怕儿子累着,终不再劝食,只叮嘱下人备好热水,让陛下沐浴解乏。
太生宏起身:“微弟先去歇息,我还有些账目要对,稍后再去。”
“大哥也别太晚。”太生微颔首,在父亲的陪同下往东厢房走去。
太生宏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弟弟和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池塘的水汽。太生宏深吸一口气,负手而立。
谢昭……
他想起弟弟看向自己时那了然的眼神,心中微微一紧。
太生宏闭上眼睛。
他知道,谢昭能不能留在微弟身边,终究只取决于皇帝的一念之间。
自己这兄长,再担忧,也无法越俎代庖。
若谢昭不是谢氏子,他会更放心百倍。
可他无法不忧。
帝王的私情,从来不只是私情。它会牵扯前朝,影响政局,甚至动摇国本。
历朝历代,多少明君毁于此?
“太生宏大人。”管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道,“热水已经送到东厢房了。陛下和老爷在屋里说话,您……”
“我知道了。”太生宏睁开眼,神色恢复如常,“你去忙吧,我去书房对账。”
“是。”管家退下。
太生宏转身往书房走,脚步不疾不徐。
他想,或许自己该找个机会,和弟弟好好谈一谈,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谏言,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关心。
有些话,父亲不便说,他这长兄却不能不提。
但也不是今晚。
今晚,就让微弟好好歇息吧。
从太原到河内,这一路风尘仆仆,他定是累了。
……
东厢房里,热气氤氲。
“微,”老人忽然开口,“你大哥他……心思重。”
太生微闭着眼:“儿子知道。”
“他知道分寸,不会做越界的事。”太生明德缓缓道,“但他担心你,也是真心的。你们兄弟俩……爹只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记住,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父亲放心。”太生微转头看他,“儿子心里有数。”
太生明德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爹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只盼着你们兄弟和睦,你……平安康泰。”
屏风内,太生微睁开眼,看着水中浮沉的艾草。
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儿子会保重。”他道,“父亲也要保重身体。等天下大定。”
“好,好……”太生明德连声应着。
沐浴毕,太生微换上干净的寝衣。
料子是细软的棉布,不是宫里的云锦,却更贴身舒适。
太生明德又亲自给他披了件外袍,这才满意地点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爹带你去后山转转,橘子正甜。”
“好。”太生微笑应。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太生明德在念叨庄园里的琐事。
哪棵树今年结果多,哪条鱼最机灵总不上钩,西厢房的瓦片该换了……太生微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烛火渐短,更漏声传来。
太生明德终于起身:“不早了,你歇着吧。爹就在隔壁,有事就喊。”
“父亲也早些休息。”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这才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太生微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草木清香。他望向庭院,看见书房那边还亮着灯,大哥还在忙?
江山,亲情,君臣,私谊。
千头万绪,缠绕成网。
但此刻,太生微只想暂时放下一切。
他关好窗,走到床边。被褥是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唧唧,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更声。
这是家的声音。
太生微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久违的安眠。
而书房里,太生宏终于合上账册,吹熄了烛火。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厢房的方向,已经一片漆黑。
第148章
翌日, 天光熹微。
庄园还沉浸在晨霭里,远处鸡鸣一声叠着一声,将夜晚最后的沉寂啄破。
太生微醒来时, 窗纸已透出灰白的光。
他静静躺了片刻, 这不是太原行宫。
没有内侍掐着时辰在帷外询问“陛下可要起身”,也没有一睁开眼就必须面对的、堆积如山的奏报。
他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醒来了。
他起身, 自己动手换了衣裳,昨日那件靛青常服搭在椅背上,他想了想,从行囊里另取了一件鸦青色窄袖直裰,料子是细棉,穿着自在。
头发也懒得束冠,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在脑后。
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眼疏朗, 因一夜好眠, 眼下那点青影淡去不少, 倒真有几分像是回乡省亲的寻常士子。
推开房门, 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庭院里, 太生明德已经在了,正背着手, 仰头看树。
听见动静, 老人转过身,脸上立刻漾开笑意。
“起了?睡得可好?”
“很好。”太生微笑, 走到父亲身边, “父亲起得真早。”
“人老了,觉少。”太生明德打量着他这一身,点点头, “这样打扮好,自在。”
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儿子拂去肩上浮尘,“走,陪爹去后山转转。早膳让张妈送到山上亭子里吃,清净。”
父子俩没带太多人,只让老赵远远跟着,提了个食盒。
出了庄园侧门,便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径。
路不宽,仅容两人并肩,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尖上坠着露珠,将太生微的袍角打湿了一小片。
太生明德走在前头,脚步稳健,时不时回头提醒:“小心些,这儿有块石头松了。”
山并不高,但林木蓊郁。
深秋时节,大多叶子已转为金黄或赭红,层层叠叠,在晨光里像是烧着的云。
太生微跟在父亲身后,听着他絮絮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