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那片林子没?去岁冬天雪大,压断了不少枝桠,开春我让人清理了,补种了些果树。喏,就是那儿,橘子树。”太生明德指着一处向阳的坡地,“今年挂果多,昨天跟你说的甜橘子,就是那儿摘的。”
太生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片翠绿中点缀着无数金黄的小点,像撒了一山的碎金。
“看着就好。”他道。
“待会儿下来,多摘些,你带洛阳去,分给底下人也尝尝。”太生明德声音低了些,“你在那边……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韩七那小子,打仗护卫是一把好手,这些细处怕是顾不到。”
太生微心头微暖,知道父亲拐着弯还是在担心他。
“儿子会照顾自己。韩七,他心是细的。”
太生明德“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而指着另一处:“那儿,原来有眼山泉,水甜,你小时候来,最爱喝那个水泡的茶。后来有一次地动,泉眼堵了。前两年我让人重新掘开,水还是那么好。待会儿咱们去接一壶,回去煮茶。”
“好。”
山路渐陡,两人步伐都慢了下来。
太生明德呼吸微促,额角见了汗。太生微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父亲,歇歇吧。”
“不用,这点路算什么。”太生明德摆摆手,却也没挣脱儿子的搀扶。
他在一块大石旁停下,用袖子擦了擦石面,“坐这儿,正好看看下面。”
石台开阔,视野极佳。
俯瞰下去,庄园白墙灰瓦,掩在斑斓秋色里,像幅静好的画。
更远处,田畴阡陌纵横,河流如带,村落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融在一处。
太生明德望着那片景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微,”他忽然开口,“你记得吗?你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吧,也爱爬到这山上来。那会儿你身子弱,走不了这么远的路,非要上来,又不让人背,我就牵着你的手,走两步歇一歇,一路哄着,许你回去吃桂花糕,你才肯继续走。”
太生微一怔,记忆被撬开一角。
“记得一点。”他道,“好像……还摔了一跤,哭了。”
太生明德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深深堆起:“可不是!膝盖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怎么哄都不行。最后是你大哥跑回家,真把桂花糕拿来了,你才止了哭,一边抽噎一边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笑声在空旷的山间荡开,惊起不远处林子里几只鸟雀,扑棱棱飞远了。
太生微也忍不住笑,窘迫的童年往事,隔了岁月回望,只剩温情。
“那时候多好。”太生明德叹道,笑意渐渐敛去,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就盼着你们兄弟平安长大,读点书,明事理,将来……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哪想过有一天……”
他话没说完,摇了摇头。
哪想过有一天,幼子会走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肩负起万里河山。
哪想过,一家人会这样聚少离多,连见一面都要如此周折隐秘。
太生微明白父亲未竟之言里的担忧。
他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已有些干瘦,皮肤松弛。
“儿子让父亲操心了。”
“傻话。”太生明德反手拍拍他的手背,“做父母的,哪有不操心子女的?你做得很好,比爹想象得还要好。爹只是……只是有时候看着你,觉得那担子太重,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心里疼。”
山风大了些,吹得人衣袂翻飞。
太生微没说话,只是将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些。有些重量,他既已扛起,便不会抱怨。但来自至亲的这点疼惜,依然是他在这条孤绝之路上,不可或缺的暖意。
歇够了,两人继续往上。
又走了一炷香功夫,便到了山顶的亭子。
亭子是新建的,木料还未完全褪去本色,样式简单,四面通透。
老赵早已将食盒摆在石桌上,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个小泥炉,正烧着水。
“老爷,陛下,先用些早点吧。粥还温着,小菜是刚拌的。”老赵摆好碗筷,便识趣地退到亭外远处候着。
早饭是清粥,几样酱菜,一碟蒸饼,还有两个煮鸡蛋。
简单,却透着家常的熨帖。
太生明德亲自剥了个鸡蛋,放到儿子碗里:“多吃点。山上空气好,胃口也好。”
太生微依言吃着。
粥熬得米粒开花,入口绵滑;酱菜脆爽,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他确实觉得饿了,吃得比平日香甜。
太生明德自己只喝了半碗粥,便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吃,眼里全是满足。
等太生微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指着亭外:“看那边,云开了一点,能望见洛水了。”
太生微抬眼望去。
极目处,天地交接的地方,果然有一线银亮的光带,蜿蜒在苍茫大地上,那便是洛水。
更远处,烟岚浩渺,城池的轮廓隐约其中,那里是洛阳。
太生明德没有出言打扰,只是默默将水注入茶壶,茶香袅袅升起。
“爹不懂那些军国大事,”太生明德将一杯茶推到太生微面前,语气平缓,“但爹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心里有丘壑,爹信你。只是无论做什么决定,记得先护好自己。你是主心骨,你稳了,底下人才不会慌。”
太生微收回目光,接过茶杯。
“儿子明白。”
他在亭子里又坐了片刻,与父亲说了些庄园里的闲话,哪片地明年想改种什么,后山的竹子长得太密该间伐了。都是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太生明德说得兴致勃勃,太生微也听得认真。这些远离庙堂的、充满烟火气的谋划,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灼。
日头渐高,山间的雾气彻底散去,秋阳朗朗地照下来,给万物镀上一层暖金。
该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太生明德果真带着儿子绕去橘林。
金黄的果实压弯了枝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老人亲自摘了几个最大最饱满的,用衣襟兜着:“尝尝,是不是很甜?”
太生微剥开一瓣放入口中,汁水丰盈,果然甘美异常。“很甜。”
太生明德便高兴起来,指挥着仆役,摘了满满两篮子。
“一篮你带走,一篮回头让人给你大哥衙门里送去,他也爱吃。”
回到庄园,已近午时。
太生明德毕竟年纪大了,一番登山略显疲态。太生微劝他回房小憩,他却坚持要看着儿子用了午饭再休息。
午饭依旧丰盛,张妈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饭毕,太生明德实在撑不住,被太生微扶着回房歇下。
看着父亲合眼睡去,太生微才轻轻退出房间,掩上门。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太生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走近。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微。”
“大哥。”太生微道,“父亲刚睡下。”
“我知道。父亲昨夜怕是高兴得没睡好,今早又陪你上山,是该好好歇歇。”太生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庭院,“秋色真好。在衙门里对着那些枯燥文牍,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
兄弟俩沉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太生宏此次前来,自然不只是为了赏秋。太生微心知肚明。
果然,太生宏沉吟一下,开口道:“陛下若有空闲,不如去我书房坐坐?前日得了些新茶,味道尚可。”
这便是要私下叙话了。
太生微点头:“好。”
太生宏的书房在庄园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清幽僻静。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卷帙浩繁。
临窗一张大书案,文房四宝齐整,案头还摊着几本账册和舆图,显是主人常在此处理公务。
太生宏请太生微在窗下的茶榻上坐了,自己亲自煮水烹茶。
动作行云流水,颇具雅致。
太生微静静看着,兄长这身气度涵养,做个太平宰相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惜,生在了这样的乱世,又偏偏是帝王的兄长。
茶汤清冽,香气高远。太生宏将一盏茶奉到太生微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盏,在对面坐下。
“你昨日来得突然,有些话……未曾细说。”太生宏语气斟酌,“你移驾洛阳,策应豫州,此乃深谋远虑。只是,陛下万金之躯,亲临前驱,终究令臣等悬心。”
他用了“臣”的自称。
“大哥是觉得洛阳也不够安全?还是觉得……我本就不该离开太原?”
太生宏摇头:“洛阳乃司州重镇,经营多年,安全无虞。臣所虑者,非是地域,而是姿态。陛下甫一登基,便离中枢,虽名目正大,然恐予人以‘轻动’之感。朝中那些老臣,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嘀咕。且江南、乃至北地一些心怀叵测者,或会趁机散布流言,动摇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