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这话说得在理,也是老成谋国之见。
    太生微知道兄长是真心担忧。
    “大哥所虑甚是。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豫州若定,中原门户洞开,南下之路便宽了一半。此时示人以‘重’,以‘威’,以‘不可动摇之决心’,比稳坐太原,更能震慑宵小,鼓舞士气。”他顿了顿,“至于朝中嘀咕……让他们嘀咕去。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疆土与民心,不是几份歌功颂德的贺表。”
    太生宏听在耳中,心中暗叹。
    弟弟早已不是需要他处处提点维护的幼弟了,而是真正执掌乾坤的帝王。
    他既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陛下圣断,臣明白了。”太生宏从善如流,不再就此多言。
    他话锋一转,仿佛闲谈般提起:“说起疆土……幽州那边,近日有奏报来,言今岁秋收尚可,只是地寒,粮物品类终究不及中原。颇有些人议论,觉得幽州苦寒,投入甚巨而产出有限,是个包袱。”
    太生微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啜了口茶,放下茶盏,“他们只看到苦寒,看到眼前的粮赋。却看不到,幽州那片黑土,若能得法,其力未可限量。”
    “哦?”太生宏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陛下似乎对幽州农事别有见解?”
    “谈不上见解,只是些想法。”太生微语气随意,“幽州地广,日照足,只是无霜期短,积温不够。若选育早熟耐寒的粟、麦品种,推行垄作,保墒防寒,产量未必就低了。再者,其地多草场,畜牧本是长处。若能将农、牧结合,以牧养地,以地促农,形成循环……那地方,未必就比江南鱼米之乡差到哪里去。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性,需要肯俯下身去琢磨的人。”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个与常人认知截然不同的幽州图景。
    太生宏听得心中微动。
    “陛下高瞻远瞩。”太生宏由衷道,“只是,选育良种,改进农法,非一朝一夕之功。且需精通农事又肯踏实去做的人才。这样的人,不好找。”
    “是不好找。”太生微点头,“所以不急。眼下并州、豫州是根本,幽州……先稳住,照着现有法子做便是。这些念头,且埋着,等有了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再发芽不迟。”
    这个话题不宜深谈,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
    茶喝了一巡,太生宏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一把放在笔山旁的银剪。
    “院里那几株晚菊,这几日开得正好。只是枝条有些乱,我正想修剪一下。微弟可要一同看看?”
    太生微也站起身:“好啊。”
    兄弟俩出了书房,来到书房窗外的小庭院。这里不大,却布置得精巧。几块湖石,一丛修竹,墙角倚着几株菊花,正是盛放的时候。
    太生宏将银剪递给太生微:“试试?”
    太生微接过剪刀,他也不是什么风雅的人,平日忙于政务,对这些莳花弄草的事可谓一窍不通。
    但此刻,他忽然生出几分尝试的兴致。
    他走到一株金黄的菊前,审视着那纷繁的枝条。
    他凭着直觉,选中一根斜逸出来、显得格外突兀的细枝,银剪合拢,“咔嚓”一声轻响,枝条应声而落。
    断口整齐,那株菊顿时显得清爽精神了不少。
    太生宏在一旁看着:“这一剪恰到好处。去其冗杂,留其精神。花木如此,人事有时也需这般决断。”
    太生微没接话,目光落在另一株白色的菊上。这株花生得密,许多花挤在一起,反显得局促。
    他略一思索,探手进去,小心翼翼地剪掉几根交叉重叠的枝条,又疏掉几个过密的花蕾。
    随着他的动作,那株白菊仿佛舒了一口气。
    太生微放下银剪,接过仆役递上的湿帕,擦了擦手。
    “大哥这院子,打理得甚好。”他道,语气恢复了平常。
    “闲来无事,摆弄而已,比不得微弟日理万机。”太生宏笑道,引他回到廊下坐定,重新斟了茶。
    气氛似乎比方才更加缓和。
    太生宏心中那个关于“私事”的念头又浮了起来,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太生微却先说话了。
    “大哥,”他端起新斟的茶,“前次信中与你提及的河内寒士何子曜,近日可还有消息?”
    太生宏心头一跳。
    “按陛下吩咐,臣已暗中接触过此人,也略施了些手段,缓解其困厄。此人确有才学,尤其精于钱谷核算、地方庶务,对吏治弊端、豪强兼并之术,更是洞察深刻,言谈间怨愤之气颇重。”
    太生微抬眼,看向兄长。
    太生宏点头,“他屡试不第,家道因当地世家排挤而中落,自身怀才不遇,对现行察举之制,对盘踞地方的世家豪族,可谓深恶痛绝。言语之间,常引经据典,指斥时弊,尖锐激烈。”他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陛下欲用此人,可是想借他这把‘刀’,来推行那‘新选官法’?”
    他终于将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词说了出来。
    太生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大哥觉得,此刀可用否?”
    太生宏沉默片刻,道:“刀锋甚利,足以破开重重罗网。然,利刃易伤主,亦易激起滔天巨浪。陛下,新选官法……触动的绝非一姓一族,而是天下所有既得利益的士族、门阀、豪强。他们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掌控地方,影响朝堂。此法一旦推行,无异于与天下大半的‘读书人’、‘体面人’为敌。其中阻力,恐非当年推行均田可比。均田动的是地,此法动的是根。”
    他的担忧溢于言表。
    作为世家出身,又久在地方为官,
    他太清楚这套运行了数百年的选官制度,与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荣耀前途紧紧捆绑在一起。撼动它,就是在撼动一个稳固的阶层,其反噬之力,足以倾覆王朝。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太生宏说完,他才放下茶盏。
    “大哥说的,我都知道。”他开口,声音凉而沉,“他们高高在上太久了,久到觉得那位置天生就该是他们的,久到忘了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他走到廊边,背对着太生宏。
    “他们不是喜欢谈天命,谈祖宗法度,谈尊卑有序吗?”太生微的声音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那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兄长脸上。
    那双平日或温和、或锐利、或含笑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既然他们舍不得自己走下神坛,”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就让那些被他们踩在泥里、喘不过气的人,亲自爬上去——”
    “天街踏尽公卿骨。”
    轰——!
    太生宏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顷刻间冻结。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弟弟,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街踏尽公卿骨!
    这……这是何等酷烈、何等决绝、何等……惊世骇俗的宣言。
    良久,太生宏才极其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您可知,此言若传出去的话。”
    “传出去又如何?”太生微打断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哥,我要做的,是改天换地,是再造乾坤。这条路,注定鲜血淋漓,白骨铺就。不是他们的血,就是天下更多默默无闻、挣扎求存之人的血。”
    他走回茶榻边,重新坐下,姿态甚至有些放松。
    “朕给过他们机会。均田令是机会,清查隐户是机会,甚至擢拔寒门、重用实干之臣,都是机会。朕希望他们能识时务,能自己走下来,分出一部分利益,换一个在新朝继续立足的机会。可是,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的语气渐冷:“阳奉阴违,暗中抵制,勾结串联,甚至不惜纵火伤人,威胁恐吓,堵死寒门所有进身之阶!他们要把朕变成孤家寡人,要把这新朝,变回他们熟悉的、可以肆意攫取的那个旧朝!大哥,你说,到了这一步,朕还能退吗?朕若退了,对不起并州战场上死去的将士,对不起河内大旱时易子而食的百姓,更对不起……朕坐上这个位置的初衷。”
    太生宏无言以对。
    “陛下,”太生宏道,“臣非同情那些蛀虫。只是治理天下,犹如烹小鲜,有时需猛火,有时需文火。此等酷烈手段,恐非长治久安之道。且陛下初登大宝,人心未固,若因此激得天下士族离心,甚至铤而走险,与江南伪朝勾结,则内外交困,大局危矣。”
    “大哥,你问我治理天下之道。”他忽然开口,话题似乎跳转了,“我有时候也在想,皇帝究竟是什么?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天子?是平衡各方利益、维持王朝运转的枢纽?还是……别的什么?”
    太生宏怔住,没想到弟弟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而且是在刚刚吐出那样一句杀气腾腾的话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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