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朕乏了。”
四人再次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长春殿,直到走出宫门,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官袍内里,早已被冷汗打湿。
殿内,太生微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笑。
“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
“传令给鹰房,盯着陈珪。他去豫州跟袁、荀二族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字一句,都要报给朕。另外,再派人去查查,颍川陈氏跟江南幽王那边,有没有私下往来。”太生微语气冰冷,“还有,给谢昭传一道密令,让他按兵不动,继续在边境整军,给袁、荀二族施压。陈珪那边,不必理会,他唱他的红脸,谢昭唱他的黑脸。”
“是!属下遵旨!”
……
与此同时,豫州汝南边境,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舆图铺满了整张长案,上面用朱笔标注着记号。
汝南袁氏、颍川荀氏的坞堡位置、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地,都标得一清二楚。
谢昭一身甲胄,站在案前,听着斥候的汇报。甲胄上的龙首吞口泛着冷光,是太生微亲赐的那套【玄龙隐渊】。
“……袁氏与荀氏的私斗已经停了,双方各自退回了本族坞堡,都在增派人手加固防御,囤积粮草。袁氏族长袁涣派了使者去金陵,求见幽王,至今未归。荀氏这边,则是闭门谢客,约束子弟,没有任何异动。”斥候躬身禀报。
谢昭点了点头,指尖落在舆图上汝南与颍川的交界处,那里是李炀的封地,也是袁、荀二族冲突的核心地带。
“李炀那边,可有消息?”他开口。
“回将军,昨日李炀的信使已经到了营外,带来了李炀的亲笔降表,愿意献土归顺朝廷,只求陛下庇护其全族性命与财产安全。信使还说,李炀已经收拾好了府邸,随时准备开门迎接大军入城。”
旁边的副将闻言,眼睛一亮:“将军!太好了!李炀归顺,咱们就有了名正言顺进驻汝南的理由。末将请命,愿率一千精骑,即刻进驻汝南郡治,接管城防。”
谢昭却摇了摇头。
“不急。”他淡淡道,“李炀的降表,先妥善收着,不必急着回应。传令下去,各营原地驻守,加紧操练,不得擅自出击,不得与袁、荀二族的部曲发生冲突。”
副将一愣,满脸不解:“将军?这是为何?陛下让咱们来豫州,就是要平定这里的乱局,现在李炀归顺,正是咱们进军的好机会啊!”
谢昭扫了他一眼:“陛下要的,是整个豫州的长治久安。现在贸然进驻,只会让袁、荀二族同仇敌忾,联手对抗朝廷,反而给了幽王插手的机会。陛下是是分化瓦解,不是把他们逼到绝路上去。”
副将恍然大悟:“末将愚钝,明白了!”
谢昭收回目光,正想再吩咐几句,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将军!鹰房快马!陛下的亲笔信!”
谢昭的身体猛地一僵。
前一刻还沉稳锐利的眼神,瞬间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看向帐门。
亲兵快步跑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密信,躬身递了过来。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伸手接过信。
他挥了挥手,让帐内的斥候、副将都退了下去。
直到帐内只剩他一人,他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火漆,展开信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关于洛阳局势、司州官员动向的通报,还有那份需要他参详的官员名单。
谢昭看得认真,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配合陛下的布局,敲打豫州这些蠢蠢欲动的世家。
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顿住了。
信笺的后半段,居然全是闲话?
“并州今岁秋粮入库颇丰,太原宫中荷塘残荷亦别有趣味。”
“司州贡橘已到,味甘,然不及河内庄上所产爽口。”
“韩七近日聒噪依旧,然护卫尽心,可堪一用。”
“朕……一切安好,勿念。”
谢昭站在案前,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行字,手指微颤。
谢昭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连带着连日来的军务劳顿,都消散了大半。
他站在原地,反复看了几遍那几行字,这才将信笺重新折好,贴身收进了怀里。
“陛下,”他低声喃喃,“臣……亦念陛下。”
良久,他才平复下心头的情绪,走到案前坐下,铺开纸。
他要给陛下回信。
他先认认真真地写完了所有军务禀报,然后,在信笺的末尾,他写:
“豫州秋寒,日夜温差甚大,臣甲胄在身,夜不敢解,唯北望帝星,稍慰征尘。洛阳风露更重,陛下春秋鼎盛,亦当珍重龙体,按时用膳,勿要再为政务熬夜耗神。臣在豫州,定不负陛下所托,定保中原无虞,待陛下亲临之日,必还陛下一个河清海晏的豫州。”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想把那句“北望帝星,稍慰征尘”划掉,觉得太过逾矩,太过直白。
可终究还是没有划下去。
他将信折好,封入信封,唤来亲兵,吩咐道:“用最快的鹰房快马,将这封信,亲手送到洛阳陛下手里,不得有误。”
“是!将军!”亲兵躬身接过信,快步退了出去。
……
洛阳,长春殿。
太生微处理完一摞奏报,已是日暮时分。
韩七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陛下!何子曜先生已经到洛阳城外了。”
“哦?”太生微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来得正好。传朕的旨意,开宫门,朕……亲自去迎。”
韩七一愣,连忙道:“陛下,不可!何子曜不过是一介寒门士子,怎敢劳您御驾亲迎?这……这不合礼制啊。”
太生微站起身:“朕要让全天下的寒门士子都看看,朕求贤若渴之心。朕要让他们知道,在朕这里,才德重于门第,实干高于虚名。”
他抬步向外走去。
“备车。”
第153章
太生微的御驾刚出长春殿,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路飞到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前日帝王入城,秋深时节催开一路繁花的异象, 已在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市井间的说书人, 把这段奇事编进了话本,说当今雍帝是紫微星临凡, 身带天命,故而能令草木回春,天地呈祥。
寻常百姓这辈子都难见天颜,此刻听闻御驾出宫,哪儿还按捺得住,纷纷撂下手里的活计,涌到御道两侧,往城门的方向望。
韩七骑在马上, 护在御辇左侧, 看着两侧越聚越多的百姓, 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抬手示意亲兵往御道边再压一压, 隔开攒动的人群。
“都把眼睛放亮些,别让闲杂人等冲撞了御驾。”
御辇里, 太生微正由着内侍替他理着衣袍。
他选了一件锦袍, 领口袖缘滚着一圈极细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衬得眉心那点朱砂痣愈发鲜明。
内侍的手极轻,替他抚平了袍角的一点褶皱,躬身道:“陛下, 都妥当了。您要不要再披件披风?外头风大,别再着了凉。”
太生微抬眼,唇角勾了点浅淡的笑意:“不必,不冷。”
他说着,想起韩七的劝阻,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古往今来,帝王亲迎寒士,不是没有先例。
商汤迎伊尹,刘备三顾茅庐,曹操跣足迎许攸,哪一个不是传为千古佳话?
他要推行新选官法,要打破世家数百年的垄断,要让天下寒门士子知道,这世道不再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光靠一纸诏书是不够的,他要做给全天下人看。
何子曜,就是他竖给天下寒门的一面旗。
“陛下,”车外传来韩七的声音,“前头快到明德门了。城门内外的百姓太多,臣让亲兵先清出一条道来?”
“不用。”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城门处攒动的人头,百姓们见御驾近了,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辇车,震得车帘微微晃动,“让他们看着,没什么不好的。”
韩七闻言,也不再多劝,只是勒紧了马缰,让御驾的速度慢了下来,同时示意亲兵将包围圈收得更紧些,确保万无一失。
御辇行至明德门前,停了下来。
内侍快步上前,躬身掀开了车帘,先放下踏凳,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太生微的手肘,扶他下了车。
秋阳落在他身上,像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浅金。他身形挺拔,却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眉眼清俊得近乎秾丽,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笑起来时,眼底像盛了洛水的秋波,晃得人眼晕。
城门两侧的百姓,原本都低着头不敢仰视,此刻见他下了车,胆子大些的,悄悄抬眼偷瞄,只一眼,就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