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韩七看得一怔,连后面的话都忘了。
    “非也。”太生微轻笑一声,“朕只是在想……推恩令。”
    “推……推恩令?”韩七茫然重复,“陛下,这是何意?是哪条新定的律令吗?臣愚钝,未曾听闻。”
    太生微没有解释,只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我这有一件事,需你去办。”
    “陛下请吩咐!”韩七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听令。
    “拟一道旨意下去,”太生微开口,“将均田制与府兵制进一步绑定。凡受田之府兵,其户免除赋税徭役,平日务农,战时出征,兵农合一。具体细则,让兵部与户部会同拟定,尽快呈报。”
    韩七眼睛一亮。
    他是带兵之人,立刻明白了这道旨意的分量。授田免役,兵农合一,这意味着士兵有了恒产,与土地绑定,忠诚度和战斗力将极大提升,且能减少朝廷养兵的费用,更能从世家豪强手中抢夺人口和兵源。
    “陛下圣明!此策若行,我大雍军力必将再上一层楼,那些豪族再想隐匿人口、私蓄部曲,可就难了!”韩七兴奋道。
    “还有,”太生微继续道,“近日闲暇,朕观洛阳城外地势开阔,颇宜操演。你从禁军中抽调一部,再调附近折冲府兵马,之后,在城西演武场,举行一场演习。”
    “陛下,这……”韩七犹豫着。
    “照做便是。”太生微眯眼,“意在震慑。”
    ……
    数日后,鸡鸣声刚起,王儁就醒了。
    人老了,觉浅,窗外天色还是蟹壳青,屋里炭盆将熄未熄,他拥着锦被,听着更漏点点滴滴,心里头那点事便跟着一滴滴往外渗,堵也堵不住。
    前两日,他在私宅里,和陈珪、张韬,还有几位平日走得近的故旧,围炉夜话,酒喝到酣处,话也说到深处。
    “那位是真要掘我等根基啊!”陈珪须发皆张,面色潮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均田、清户也就罢了,如今竟要弄什么开科取士?让那些泥腿子、贩夫走卒之流,与我们同列朝堂?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张韬冷笑:“且,那位对袁、荀二族提的条件,完全是要赶尽杀绝。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首恶……哪一条不是要命?依我看,陛下这是借豫州之事,敲打我们所有人。”
    王儁抿了一口酒,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却暖不了心。
    “怕是不仅要敲打,是要连根拔起。你们没见前日明德门外,他是如何礼遇那寒门竖子的?亲自出迎,同车入宫,授以秘书郎,委以制定新选官法之重任!”
    “那又如何?”
    “我太原王氏,诗礼传家百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岂是他一道政令、抬举几个寒门就能动摇的?依我看,咱们就该联起手来,阳奉阴违!新政推行,最终还不是要靠我们这些地方官?咱们面上应着,底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拖他个三年五载,看他能奈我何!”
    “对!拖!”众人附和,“察举之制,乃祖宗成法,维系天下纲常。他太生微再厉害,还能与天下士人为敌不成?江南那些老狐狸,也不会坐视他胡来!”
    话是这么说,可王儁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他比年轻人更清楚这位帝王的手段的,并州高谭怎么没的?幽州是怎么打下来的?那可不是靠嘴皮子。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们这些世家,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儁最终也只能跟着举杯,说着些“同气连枝”、“共度时艰”的门面话。
    思绪正乱着,窗外传来一种沉闷的响声。
    咚……咚……咚……
    王儁皱了皱眉,这声音不像寻常的市井动静啊?
    他披衣坐起,唤道:“王福。”
    守在门外的老仆应声进来:“老爷,您醒了?”
    “外面是什么声响?”王儁侧耳细听,“咚咚”声更清晰了些,还夹杂许多人齐声呼喝的号子。
    王福脸上也带着疑惑:“回老爷,老奴也刚听见,正觉着奇怪。这大清早的,城门刚开,不该有这么大动静。已让王小去街口打探了。”
    王儁心头那点不踏实的感觉更重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声音越发清晰。
    “再去个人,到近处看看。”王儁吩咐。
    “是。”王福躬身退下。
    王儁没了睡意,索性穿戴整齐,坐在外间暖阁里,等着消息。
    他端起茶,想喝一口定定神,手却有些抖,茶盏边缘磕在牙齿上。
    他放下茶盏,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指,心里莫名烦躁。
    时间一点点过去,声响越发雄壮,间或还能听到破空声,箭矢?
    派去打探的仆人还没回来,王昀却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今日当值,原该去衙门点卯,此刻却官帽歪斜,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父亲!父亲!不好了!”王昀气息不匀,声音都在发颤。
    王儁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慌什么!成何体统!慢慢说,何事?”
    王昀咽了口唾沫,也顾不上整理衣冠,急声道:“是、是陛下!陛下今日凌晨,突然调集了禁军左卫、右卫,还有洛阳附近处折冲府的府兵,共计两万人,在城西的演武场,举行……举行大演武!”
    王儁一愣,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你说清楚,什么演武?为何事先毫无风声?”
    “孩儿也不知啊!”王昀都快哭出来了,“毫无征兆!昨夜宫门落钥前一切都还如常。今早天不亮,兵马调动令就直接送到了各营,说是陛下亲临检阅。现在西城那边,战鼓震天,杀声动地。我骑马路过承福街口,远远都能看见那阵势。刀枪如林,旌旗蔽日,还有……还有那种能发出雷霆巨响、喷吐火光的铁管子,摆了好几排。”
    王昀越说越怕:“父亲!这分明是……分明是耀兵啊!!”
    王儁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幸亏扶住了旁边的茶几。
    耀兵……
    是了,是了!还能是做给谁看?
    不就是做给他们这些世家看的吗?
    前脚刚抬举了何子曜,后脚就在洛阳城外摆开数万大军,演练攻城拔寨,展示威力惊人的“火炮”。
    这分明是把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抵着他们的喉咙在问:朕的新政,你们是配合,还是想试试这刀锋不锋利?这炮火猛不猛烈?
    他想起前两日暖阁里,众人信誓旦旦要“阳奉阴违”、“拖他三年五载”……此刻只觉无比讽刺,无比可笑。
    拖?怎么拖?
    人家手里握着真刀真枪,握着能轰破城墙的利器,握着数万如狼似虎、只听他一人号令的百战精兵。
    他们这些世家,是有家丁部曲,是有坞堡高墙。
    可这些,也只能螳臂当车。
    王儁一下子跌坐回椅子里,手脚冰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前两日还有精神和陈珪、张韬他们商议如何同气连枝,表面应承、暗中掣肘。
    甚至商量着,是不是可以联络江南故旧,给那位陛下制造点麻烦……
    可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保全自家!无论如何,要先保全太原王氏这一支!
    什么联姻同盟,什么百年声誉,什么世家体面,在家族存续面前,都不值一提。
    那位陛下连袁氏、荀氏那等盘踞豫州百年的地头蛇都敢动,对付他们,又岂会手软?
    他竟差点忘了,这位陛下,可不是前朝那些被世家门阀架空的傀儡。
    他是真正从血火中杀出来,一刀一枪打下江山的开国之君。
    他手里的刀,是见过血的,是随时会落下来的!
    “父亲!父亲!您怎么了?”王昀见他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吓得连忙上前搀扶。
    王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呼吸仍旧急促。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昀儿,”他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今日衙门,可还有什么事?”
    王昀忙道:“除了这突如其来的演武,搅得人心惶惶,倒没别的大事。哦,对了,方才孩儿回来时,隐约听说,陛下似乎……似乎要在宫中设宴,宴请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
    “各家主事之人。”
    王儁的心又是一沉。
    宴无好宴。
    王儁心乱如麻,王福又脚步匆匆地进来。
    “老爷,宫、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姓孙,正在前厅候着。”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王儁深吸一口气,对王昀道:“你速去换身衣服,随我一同去见。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许露怯,更不许胡乱说话。”
    “是,父亲。”王昀连忙应下。
    王儁站起身,心中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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