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罢了,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原王氏数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上。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向着前厅,快步迎去。
    第155章
    夜色初降, 洛阳宫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朱墙碧瓦一片辉煌。
    王儁带着儿子王昀,跟在内侍身后, 向麟德殿走去。
    麟德殿前, 已到了不少人。
    司州别驾、长史、治中,洛阳令、河南尹, 还有从周边郡县赶来的刺史、太守,林林总总二三十人。
    王儁一眼扫过,心里便是一沉。该来的,都来了。这宴无好宴啊。
    “王公来了。”“王别驾。”“太原公。”
    见他父子到来,不少人围上来见礼。
    王儁打起精神,一一还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陈珪挤到他身边,借着拱手的机会, 极快地说了一句:“王公, 今日这宴……”
    王儁眼皮都没抬, 只微微摇了摇头, 示意他噤声。陈珪会意, 退后半步,脸上的忧色却更重了。
    殿内传来一声钟鸣。
    “陛下驾到——”
    殿前所有人, 无论官员士绅, 齐刷刷地面朝殿门方向,伏身跪倒。
    脚步声自殿内传来。
    不疾不徐, 每一步却像踏在人心尖上。
    王儁伏在地上, 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只能看见一双玄色厚底舄,鞋头微翘, 绣着暗金的云纹,从眼前行过。
    他微抬头,便见玄色的袍角,布料是前所未见的厚重挺括。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垂落的冕旒。
    十二串白玉珠旒,从冠顶齐齐垂下,恰好遮住了帝王大半面容。
    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光影流转,将那张脸藏在了一片摇曳的光晕之后。
    太生微在韩七与八名玄甲侍卫的簇拥下,步入麟德殿。
    不知过了多久,御座上才传来声音:“诸卿平身,入席吧。”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应和,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按照座次,各自归位。
    王儁的位置在御阶下左侧首位,对面是陈珪。他坐下时,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御座。
    丝竹声起,宫宴开始。
    宫娥端着白玉盏,鱼贯而入,将珍馐美馔摆上各人案头。
    炙鹿肉、蒸鲥鱼、煨熊掌、燕窝羹……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御酒斟入夜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荡漾。
    可没人有心思品尝。
    王儁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间隙,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
    张韬握着筷子的手有些僵,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周岭低着头,小口啜饮着羹汤,眼神却飘忽不定;陈珪更是食不知味。
    御座上,太生微也端起了酒杯。
    “今日设宴,一为与诸卿共聚;二来,”他笑,“豫州袁、荀之事,颍川陈先生热心奔走,朕心甚慰。司州上下,筹备接驾,亦是有功。朕,敬诸卿一杯。”
    “臣等惶恐!谢陛下赐酒!”众人连忙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太生微放下酒杯,甩先抛出问题:“陈先生,你前往汝南、颍川劝说袁、荀,也有些时日了。他们,可愿遵从朕?”
    陈珪手一抖,杯中的酒液险些洒出。
    他连忙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走到御阶前,再次跪倒:“回、回陛下!草民……臣已见过袁涣与荀闳。他二人对陛下天威,深为震怖,对陛下所提条件,亦知乃天恩浩荡。只是……只是解散私兵、清退隐田,牵涉甚广,族中异议颇多,还需些时日斡旋,至于交出首恶……”
    他伏在地上,声音越说越低。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御座上的反应。
    玉旒轻轻晃动了一下。
    “哦?还需时日?”太生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是我的诚意,还不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亦或是,他们觉得朕的刀,不够快?”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冷。
    陈珪浑身一颤,以头抢地:“臣不敢!陛下天威如狱,仁德如天,袁、荀二族绝无此意。只是百年基业,一朝更易,族中老朽顽固者众,总需时间疏通……”
    太生微讥诮道:“陈先生,你陈氏与袁、荀世代姻亲,同气连枝。你替他们说话,朕理解。”
    陈珪脸色煞白,连连叩首:“臣绝无偏袒之心!臣一心只为陛下分忧,为豫州百姓求一安宁!”
    “朕信你。”太生微似乎不欲在此事上多纠缠,转向了王儁,“王卿。”
    王儁心头猛跳,立刻起身出列,躬身:“臣在。”
    “朕听闻,你太原王氏,枝繁叶茂,子弟众多。仅你这一房,便有嫡子二人,庶子五人,侄辈、孙辈更是不下数十。族中田产、商铺、人丁,皆由你总揽。平日里,可还管得过来?”
    王儁一愣,完全没料到陛下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揣摩着圣意,谨慎答道:“回陛下,仰赖祖宗余荫,族中确是人丁兴旺。田产庶务,有族中长老、管事协助打理,臣勉力为之,尚可支应。只是子弟渐长,各房难免有些纷争。”
    大家族,资源就那么多,嫡庶之间,长幼之间,各房之间,为了田产、商铺、出仕机会,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只是对外维持着“敦亲睦族”的面子罢了。
    “是啊,树大分枝,人多心杂。便是至亲骨肉,亦难保没有私心。”太生微仿佛感慨,“世家大族聚族而居,固能守望相助,然子弟众多,贤愚不齐,资源有限,难免滋生怨望,兄弟阋墙。更有那等嫡庶悬殊,庶子英才埋没,岂不可惜?长此以往,非家族之福,亦非朝廷之福。”
    他抬手,轻轻击掌。
    侧殿门开,数名内侍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明黄的卷轴。
    为首一人,正是何子曜。
    看到何子曜,殿下众人的心齐齐沉了下去。
    何子曜走到御阶之下,面向群臣:
    “大雍皇帝制曰:朕闻,治国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三代以降,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今大雍新立,百废待兴,朕夙夜忧勤,唯才是举。然察举之制,行之既久,不免有贤愚混杂、门第固塞之弊。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亦非士民之愿。”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尔等世家大族,诗礼传家,于地方多有贡献。往者,朝廷多倚重嫡长,以承宗祧,以荐贤良。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虽合古礼,然于族中俊杰,或有遗珠之憾;于国家求才,亦有未广之弊。”
    太生微似乎还怕他们听不懂,又道:“自即日起,凡天下士族,允许并鼓励子弟‘折产分户’。嫡子、庶子、乃至有功于家族的旁支子弟,经族中公议,官府勘验,可另立户籍,分割应得之田产、资财,独立成家。”
    殿内响起了压抑的吸气声,王儁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
    太生微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继续道:“凡分户独立之子弟,其户籍由朝廷直接掌管,与旧族脱籍。可按我大雍均田制,依丁口授田,享有府兵户之权益,免税免役。其子弟,无论嫡庶,皆可入地方官学就读,享有与寒门子弟同等参加朝廷定期‘选才试’之资格。成绩优异者,量才授官,与国子监生、州郡察举者,同列朝班,唯才是举。”
    他满意地看着阶下众人的脸色。
    “至于旧族本家,子弟分户,乃成人之美,朝廷不予干涉其族内事务。然,既已分户,则各自承担赋役,各自遵守律法。旧族不得以宗法为名,强加干涉,更不得蓄养超出律法规定之私兵部曲。一应田产、户口,需重新向官府呈报核定,依法纳粮服役。”
    “此策,朕称其为‘广荫令’。广施恩荫,泽被子弟。既全了骨肉亲情,又使贤才得展,家族和睦,朝廷亦得良才。岂不两全其美?”
    美?美个屁!
    王儁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允许分家,给予独立户籍、授田、科举资格。这对那些备受压制、看不到出路的庶子、旁支子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对家族本宗而言,这无异于慢性的凌迟。
    子弟离散,人心涣散。财产被分割,实力被削弱。更重要的是,一旦分户,这些子弟就成了独立的“朝廷之民”,与家族本宗成了“两家人”。家族再想如臂使指地控制他们,聚拢力量对抗朝廷,就难上加难了!
    王儁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陈珪,只见对方脸色灰败,再看张韬、周岭,乃至那些豪族家主,无一不是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陛下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答应,是自掘坟墓;不答应,就是公然抗旨,正好给了朝廷动手的理由。
    前有演武耀兵,后有“广荫”分化的利诱威逼……
    “王卿,”御座上,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觉得,朕这‘广荫令’,可还使得?可能解你族中子弟纷争之困?”
    王儁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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