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他只能深深地、深深地伏下身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
    “陛下……圣虑周祥,仁德泽被,臣,铭感五内。此令若行,实乃天下士族子弟之福,陛下皇恩浩荡……臣,替太原王氏阖族,叩谢陛下天恩!”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几乎虚脱。
    “诸卿以为呢?”太生微又问。
    “陛下圣明!广荫令泽被苍生,臣等感佩涕零!”
    “此乃旷古未有之仁政,臣族中子弟,必感念陛下天恩!”
    “臣等,谨遵圣谕!”
    太生微似乎颇为满意:“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细则由政事堂会同礼部、户部拟定,不日颁布天下。来,诸卿,共饮此杯,愿我大雍,人才辈出,国祚绵长。”
    “愿大雍国祚绵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盛宴,最终在一片各怀心思的“万岁”声中草草收场。
    太生微端坐御座,直至最后一人消失在殿门外,方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韩七见状,几步上前,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只偷了腥的猫。
    “陛下,”韩七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您瞧见没?王儁那老家伙,最后应那句‘叩谢天恩’时,声音都在打颤,脸都绿了!还有陈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估计这会儿正琢磨着怎么跟袁家、荀家交代呢。嘿,看他们这副吃了黄连又不敢吐的样儿,真……痛快!”
    他一边说,一边还学着王儁方才强作镇定又难掩灰败的神情,惟妙惟肖。
    太生微睨他一眼,唇角也勾起点笑意,“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是让他们难受一阵,离伤筋动骨还远着呢。”
    他伸手,示意韩七帮他把头上的冕冠取下。
    韩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冠冕捧在手里:“那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陛下您这‘广荫令’……啧,真够绝的。这下好了,他们回去就得头疼怎么应付家里那些庶子、旁支,怕是今晚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冕冠取下,太生微随手将束发的玉簪也抽了,墨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他面容在宫灯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倦懒。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语气带着点戏谑:“他们睡不睡得着,朕不知道。朕只知道,有人今晚怕是要兴奋得睡不着了。”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韩七。
    韩七嘿嘿一笑,把冕冠交给内侍收好,自己凑得更近了些,搓着手,眼里闪着光:“陛下,臣瞧着,这‘广荫令’一出,豫州那边袁、荀两家,还有司州洛阳这些地头蛇,心里都得掂量掂量。谢昭在前线压力能小不少吧?说不定不用真动刀子,就能把事儿平了?那臣是不是……”
    他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是不是也能跟着沾沾光,挪挪位置,干点更……呃,更有分量的事儿?”
    他眼巴巴地看着太生微,就差把“我想升官”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毕竟,跟着陛下从河内起兵到现在,刀山火海闯过来,如今四海渐定,谁不想更进一步?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故意不接他话茬,反而话锋一转:“司州这边,诸事已初定。‘广荫令’的细则,自有崔相他们去头疼。洛阳的兵,你也练得不错,今日演武,阵势颇壮。”
    韩七一听,心花怒放,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以为陛下接下来就要论功行赏,给自己加加担子了。
    他屏住呼吸,眼睛眨都不眨。
    便听太生微接着道:“所以,朕打算将司州防务,还有‘广荫令’初行期间的弹压事宜,全权交予你负责。”
    韩七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总揽防务,这可是实打实的重用。
    他差点就要抱拳谢恩了。
    结果……
    “朕则轻车简从,南下一趟。”太生微端起内侍刚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说得轻描淡写。
    “南……南下?”韩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陛下,您说什么?南下?去哪?豫州前线?这、这万万不可!谢昭还在那儿呢,刀枪无眼,万一……”
    太生微抬起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眸子在灯火下清澈透亮,却让韩七莫名打了个寒颤。
    “谢昭在豫州边境,是威慑,但有些事,光靠威慑是不够的。”太生微抿了口茶,语气悠然,“袁、荀两家,还有豫州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朕开出了条件,也给了甜头,但陈珪带回的消息你也听到了,‘族中异议颇多’、‘还需时日’。你觉得,他们是真需要时间疏通,还是在观望,甚至……在等金陵那边的反应?”
    韩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得不承认陛下说得在理。
    那些老狐狸,不见棺材不掉泪!
    “朕亲自去,便是他们死期了。”太生微放下茶盏,“也是给谢昭他们一颗一颗定心丸。”
    “可是陛下!”韩七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了,“豫州现在就是一团乱麻,局势未明。袁荀两家私兵未散,坞堡林立,地方豪强蛇鼠一窝,更有江南伪朝在背后窥伺。您万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一旦有个什么闪失,臣、臣就是万死也难赎其咎!太生宏大人知道了,非扒了臣的皮不可!还有崔相,还有朝中那些老臣……”
    他越说越激动,只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场景。
    太生微看着韩七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又放缓了些,“韩七,我将司州交给你,是因为信你。司州是根本,是我的后路,也是将来南下的大后方。这里不能乱,‘广荫令’初行,必有反弹,需要有人坐镇,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确保新政推行无阻。这个人,非你莫属。”
    他看着韩七的眼睛:“难道你觉得自己担不起?”
    韩七被他目光一看,憋得满脸通红。
    担不起?他韩七什么时候怕过担子重?可这担子……和陛下的安危比起来……
    “臣不是担不起!臣是……”韩七咬着牙,“臣是怕您出事!谢昭在前线打仗,那是他的本分!可您南下,这……这性质不一样。袁荀两家,狗急跳墙怎么办?江南派刺客怎么办?路上……”
    “所以要出其不意嘛。”太生微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我仪仗留在洛阳,你对外只需称朕‘偶感微恙,需静养数日,暂不视朝’。我则带少数精锐护卫,轻装简从,直插豫州腹地。谢昭在明,我在暗。等他们反应过来,我早就到了。”
    韩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太生宏大人得知消息后铁青的脸,崔启明捶胸顿足的劝谏,还有自己将被无数奏章和口水淹没的未来……
    “陛下……”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太生微却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此事朕意已决。”
    韩七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知道再劝也无用,陛下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又很快挺直,抱拳道:“……臣,遵旨。”
    “陛下既然信臣,臣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定保司州无虞,替陛下……看好家。”
    随即,他又忍不住拧着眉道:“那袁荀两家,若还是冥顽不灵……”
    太生微轻轻一笑:“那就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了。”
    韩七抿了抿唇,彻底没话说了。
    得,皇帝都打算亲自去踹门了,自己还能拦着不成?这黑锅,看来是背定了。
    朝野上下之后必然是“韩七无能,未能劝阻圣驾”的折子。
    头疼,真头疼。
    “臣……明白了。陛下何时动身?需臣如何配合?”韩七认命地问。
    “子夜吧。人我自己挑,路线已定。你只需稳住洛阳,尤其注意王儁、陈珪这些人的动向。我离京的消息,绝不可走漏半分。”太生微吩咐道,“对外,朕‘病’了,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朕的父兄和崔相那边……你知道该怎么说。”
    韩七苦笑:“臣……尽力。”
    事情议定,太生微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韩七躬身行礼,退出麟德殿。
    走在回自己值房的宫道上,夜风一吹,韩七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升官是开心,可这官升得……也太烫手了!
    他唉声叹气地挠着头,忍不住又想起远在豫州的谢昭。
    陛下对谢昭,那真是……信任有加,连南下这种事,都像是去给他撑腰站台似的。
    “啧,”韩七酸溜溜地自言自语,“同样是臣子,这命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谢昭啊谢昭……你个狐狸精,真是……媚主祸国啊你!”
    回到值房,韩七便瞥见自己案几上,赫然多了一个木匣。
    他脚步微顿,上前打开,里面是诏书与符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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