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信末还提了一句,说陛下上次信里提到的道口烧鸡,他特意让人去寻了,果然美味,已列入他“长安必吃榜”前三甲云云。
    太生微看得失笑,这小子。
    正看着,门外内侍禀报:“陛下,汝南郡王李炀,已在殿外候着了。”
    太生微笑意微敛,将谢瑜的信随手放在一旁。“宣。”
    李炀是被人引着,几乎是半搀半扶地走进暖阁的。
    他年纪很轻,面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衣服撑不起这副空荡荡的骨架,行走间步履虚浮。
    一进暖阁,暖意扑面而来,他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榻上坐着的人,只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慌忙垂下头,疾走几步,到得榻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以头抢地。
    “罪臣……罪臣李炀,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生微静静地、打量货物般,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李炀伏在地上,寒意顺着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淡漠。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李炀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里衣粘在皮肤上,他想起这位帝王的种种传闻。
    他会怎么处置自己?像对袁潭那样,一刀砍了?还是圈禁起来,慢慢折磨?李炀越想越怕,身体发抖。
    就在他几要晕厥时,头顶终于传来了声音。
    “平身吧。”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李炀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起来,只将头抬起一点,依旧保持着跪姿,颤声道:“谢、谢陛下隆恩……罪臣、罪臣不敢……”
    “朕让你起来。”
    李炀这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却不敢站直,躬着身,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赐座。”太生微又道。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李炀战战兢兢地坐了半边屁股,脊背挺得笔直。
    “李炀,”太生微语气依旧平淡,“你的降表朕看过了。你言词恳切,悔悟之心,朕已知之。你能迷途知返,献土归顺,免了豫州一场兵燹,这也算是有功。”
    李炀连忙又离座跪倒:“罪臣不敢言功!我往日糊涂,受袁、荀胁迫,未能及早归顺天朝,实是罪该万死。陛下不究罪臣过往,已是天高地厚之恩,罪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万……”
    “好了。”太生微打断他冗长的表忠。
    “你的封地,朝廷会接管。郡王府一应属官、仆役,朝廷会酌情安置。至于你……”太生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挑,此刻含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可李炀看着,却只觉那笑意底下,是寒潭,让他从心底里冒寒气。
    “朕念你是前朝宗室,又主动归顺,特许你保留郡王爵位,迁居洛阳,赐宅邸一座,岁俸依制。往后,便做个安乐公吧。无事,不必上朝,安心荣养便是。”
    李炀呆呆听着,直到内侍提醒,才反应过来,再次重重叩首,涕泪交加:“臣……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臣”,不是“罪臣”了。
    虽是从此被圈在洛阳,做个无权的富贵闲人,可比起身死族灭,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结局。
    “去吧。礼部会有人与你交接。”太生微挥了挥手。
    第159章
    李炀几乎是连滚带爬出的暖阁, 他穿过长长的回廊后,被风一吹,他才恍然发觉, 自己竟真的活下来了, 还保住了郡王的虚衔。
    暖阁内,太生微思绪发散, 却莫名想到了李锐。
    啧,还是得注意,不能让李炀和李锐见面?
    这两人若凑到一处,时日稍长,以李炀对真正李锐的了解,难保不会看出异常。
    “让他去礼部安排好的宅子,一应用度,按郡王例供给, 不必克扣, 但也不必格外优厚。”太生微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 “没有朕的旨意, 不许他随意出城。”
    “是, 奴婢明白。”内侍躬身应下。
    但没多久,暖阁的门又被推开了。
    太生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方才未传唤, 也吩咐了无要事不得打扰。是谁如此不通传报, 径直闯入?
    他抬眼,目光带着不悦扫向门口。
    映入眼帘的, 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文士常服, 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披风,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惯有的柔和笑意,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太生微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
    太生微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大哥?你怎么来了?”
    太生宏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迈步走了进来。
    他解下斗篷,交给随后跟进的内侍,挥了挥手,内侍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太生微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来了?何时到的洛阳?怎么也不提前派人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太生宏先是对着弟弟行了一礼:“臣太生宏,参见陛下。”
    “大哥快免礼。”太生微伸手扶住他,引他到炭盆旁的软榻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路上辛苦了吧?河内一切可好?父亲身体如何?”
    太生宏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他抬眼,目光温和地看着太生微。
    “陛下在洛阳,一切可还安好?”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豫州那边……秋冬之际,比之司州,风物如何?听闻陛下前些日子‘静养’,可莫要再染了风寒。这奔波劳碌,最是伤身。”
    “咳……咳咳!”
    太生微正端起自己那杯茶要喝,闻言猝不及防,一口热茶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微红。
    糟糕!
    果然,大哥还是猜到了。
    什么“称病静养”,根本瞒不过这位心思缜密的长兄。
    他定然是从自己离京的时机、洛阳近日的动静中,推测出了自己曾秘密离京,亲赴豫州前线。
    他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抬起眼,努力做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大哥……此话何意?豫州?我久在洛阳,如何得知豫州秋冬景致?倒是听谢昭军报中提及,彼处水网纵横,秋冬多雾……”
    他眨眨眼,试图用无辜的眼神蒙混过去。
    太生宏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拆穿,也不追问,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促狭,让太生微愈发觉得脸上发烧。
    太生微被兄长这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干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大哥此次前来,可是河内那边有什么要紧事?还是父亲……”
    “河内无事,父亲身体康健,只是时常念叨你。”太生宏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他心中暗叹,目光落在弟弟略显清减的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气他不知爱惜自身,总是亲身犯险;心疼他肩上担子太重,殚精竭虑。
    不过这气恼,少不得要分一大半给那此刻不在眼前的“狐狸精”。
    若不是谢昭在豫州,弟弟何至于要亲自跑那一趟?
    说什么“策应”、“督战”,依他看,多半还是不放心那人,非要亲眼去看看才踏实。
    谢昭啊谢昭……真是祸水。
    这些念头在太生宏心中转了一圈,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是那副温润长兄的模样。
    他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才道:“此次来,主要是为了羌族之事。”
    太生微精神一振,立刻将方才那点尴尬抛到脑后,身体前倾,“凉州那边有消息了?阿狼他们动作倒快。”
    “何止是快。”太生宏放下茶盏,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你当初力排众议,坚持扶持烧当羌,如今看来,确是走了一步妙棋。阿狼和阿虎这两个年轻人,很是不错。”
    “哦?”太生微来了兴致,“大哥别卖关子,快说说,如今羌地局势如何?”
    “先让我猜猜,”太生微笑吟吟地,“烧当羌……如今已正式掌控局面了吧?”
    太生宏看着他这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也是有几分骄傲:“你呀……天下事,倒真像是都装在你心里。不错,烧当羌联合了先零羌中愿意归附的部分,又说服了迷唐羌等几个部族,如今已在羌地诸部中占据了绝对优势。阿狼被推举为诸部共主,虽未称王,但权柄已与王无异。阿虎则统摄兵马,整训部众。”
    “阿虎此番亲自来了洛阳,一是向你禀报详情,二来,也是代表羌地诸部,正式向大雍称臣纳贡,请求内附。”
    “果然。”太生微眼中光芒闪动,“烧当羌最早归顺于我,助我稳定陇右,又提供了良马来源。我助其壮大,他们自然要投桃报李。这局面,是水到渠成。”
    太生宏感慨,“你可知,去岁凉州秋汛,黄河几处支流水位暴涨,沿岸一些牧场、田舍本有被淹之险。阿狼和阿虎按照你派人传授的防洪之法,带着族人提前加固堤岸,开挖泄洪沟渠,又组织人手日夜巡视。所以,水势虽大,却并未酿成大灾,保住了无数牛羊和即将收割的庄稼。此事在羌地传开,各部对你……更是奉若神明。如今羌地民间,皆称你为‘白牦牛神使’下凡,是来引领他们过上好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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