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江耀的行程遍布联邦各个角落,还有一周要在帝国出差,并不包括莅临指导青训营。
而且,以江耀的性格,就算来了,也绝不会是这么高调的方式。
更有趣的事还不止这一件呢。
就在几分钟前,他远远瞥见昆兰和薄涅这对奥古斯塔的兄弟,一前一后从昆兰的独立小别墅里走出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算不上好看。
昆兰是一贯的平静,而薄涅则显得有些烦躁,金发都有些乱,和他平时那种直率开朗的形象不太搭。
兄弟俩显然也看到了那艘星舰,以及正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脚步同时停住了。
然后,在众多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更让人瞳孔地震的一幕发生了。
江耀先一步踏上草地,转过身,朝舱门内拉出了什么人。
夏洄怀里拿着包,看上去面无表情。
昆兰的脸色几乎是在看到江耀握住夏洄手的那一刻,就彻底沉了下来。
薄涅下意识想过去,迈了半步,又被昆兰更用力地攥住了手臂,动弹不得。
薄涅猛地甩开昆兰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和愤怒:“哥!他……耀哥他怎么能……夏洄他……你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刚才还不是这样的——”
“够了。”昆兰嗓音低沉,难得反驳一次:“那是阿耀的星舰,没有监控,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猜。”
江耀不容拒绝地握住夏洄的手腕下方,微微侧身,仿佛对舱门外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然后,他拥着夏洄的腰侧,拨开夏洄的额前刘海,俯首亲了亲少年的额头。
少年居然没有抗拒,而是闭上了眼睛,脸色在雨后阴郁的天光下,冷白得近乎透明。
江耀亲完了,便直起身,手依旧松松地圈在夏洄手腕下方,没有进一步亲密的举动,却也不松开。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僵立的朋友们,而后没什么表情地转向夏洄,低声哄了句:“晚安,可爱的小猫。”
夏洄站在原地,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湿冷的石头。
可爱的小猫是谁?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江耀,然后没说什么,走下星舰,脚步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
他要回到小木屋。
他需要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立刻,马上。
第44章
舰体缓缓升空,破开雨幕,很快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江耀的离去,留下营地空地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然后是舆论大爆发。
“……是江家的那个,江耀吗?!”
“是真的!我表姐没骗我,他和夏洄真有一腿!”
“我嘞个天,他们桑帕斯里太乱套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他俩在一起了?”
“那是……亲额头了吗?我感觉我拍下来了,我看看——”
“我知道了,夏洄一定是魅魔,我恰好有个天赋,很擅长饲养这类型的魅魔——”
“魅魔像他那个样子吗?我昨天想和他说话,他居然表现得比我还社恐,害得我不敢靠他太近,不知道是不是桑帕斯那种地方给他折磨疯了。”
“感觉要是碰他一下他就会躲起来,是很难抓住的那种小猫咪。”
“按我的经验,他心事很重,表面上是冷淡的性格,但其实人很好,只是不习惯和人太多接触。”
“而且学术水平很高,我没见过这种有悟性的贵高生。”
“近十年青训营唯一一个以数学专长招进来的,含金量不用多说。”
“前天他还帮我搬行李,看上去人那么瘦,结果还挺有劲,据说打过江耀巴掌,他们俩不是水火不容吗?怎么还是让江耀亲到了?”
“相爱相杀,强取豪夺?”
“可能是江耀扛揍吧,反正我就没见过夏洄笑。”
“总结,桑帕斯是个害人的地方。”
……
夏洄走进木屋,反锁上门,防止白郁破门而入。
静静在镜子前坐了好久。
这会儿才想起江耀说什么了。
是男朋友……吗?
夏洄慢慢地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起来。
……谁同意要做他男朋友了……
这不算数。
只能算是江耀单方面同意了。
夏洄很快就重振精神,打开光脑写论文。
他深吸一口气,将光屏调整到最舒适的阅读角度,重新将注意力集中论文上。
数据公式和模拟曲线图几乎占满了整个视野,他沿着自己先前设定的论证路径继续推进,填补着分析段的空白。
但是一阵强烈的倦怠席卷而来,比窗外低垂的夜色还要沉重。
夏洄盯着光屏上那行即将完成的推导,仿佛能听到精神大厦崩塌的声响。
几秒钟后,夏洄关闭光屏,将发烫的额头深深地埋进了交叠起来的手臂里。
小木屋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塞纳湖浪涛声。
带着浓浓倦意的叹息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
果然,今天……不适合写论文了。
“喂,开门。”
白郁在门外敲了敲,“虽然我不是耀哥,但看在咱们是室友的份上,你别把我关在门外吧?”
夏洄没有立刻动,他将脸埋在臂弯里又停留了几秒,积蓄面对白郁的力气。
白郁和江耀他们是朋友,一样不是好东西。
最终,夏洄还是抬起了头,冷着脸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拧开。
“我以为你在哭。”白郁打量着他,“阿耀欺负你了吧?他那种人,阴谋阳谋,不择手段的。”
夏洄眯了眯眼,转身回到书桌边,没回答。
白郁无所谓地走进小木屋,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在床头。
“营地现在很热闹,毕竟江家的星舰,很少这么公然出现在政治场合之外的地方,还搭载了你。”
夏洄抬眼看向他,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你想说什么,白郁?”
“不想说什么。”白郁耸耸肩,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床头叠好的被子上,姿态放松,“只是陈述一下客观事实。另外,作为你的室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舆论发酵的速度,通常比数学模型预测的传染病扩散还要快几个数量级。尤其当病原体本身就极具话题性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长成小猫模样的病原体:“比如,桑帕斯神秘的特招生,奥古斯塔兄弟的关注,现在再加上江耀的公开表态,我真是不敢想,我要是你该怎么办。”
夏洄扯了扯嘴角:“所以,你是来告诉我,我成了病原体?”
“我比较倾向于看热闹。”白郁回答得相当坦率,甚至笑了笑,“毕竟,观察变量在复杂环境下的反应,是理解系统的重要途径。而你,夏洄同学,目前是这个联邦里,最不可预测也最有趣的那个变量。”
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让夏洄感到一阵反胃。
他想到了那个被白郁录下并群发的视频,想到了此刻可能还在营地里发酵的种种猜测和流言。
眼前这个人,用一副人性研究般的态度,观察着,记录着,甚至偶尔推波助澜,然后好整以暇地等待结果。
法学生本色?
“那你看清楚了吗?”夏洄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这个病原体,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可是我不想搬出去,而且你现在很……”白郁:“应激状态,逃避倾向,试图用作业麻痹自己但失败,对当前社交环境,尤其是与桑帕斯相关的部分,表现出显著的抗拒和……嗯,厌烦。”
他每说一句,夏洄的嘴唇就抿紧一分。
白郁乐于看见被戳穿一切伪装的夏洄,就算可怜的小羊羔已经恼羞成怒了,那也让他感觉到无比真实。
少年就站在他面前,是一个活生生触手可及的人,而非前两天冷冰冰的“机器人”。
白郁感到很愉悦。
“不过,”白郁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有个细节,我观察到的,可能和营地的主流舆论有点出入。”
夏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耀亲你额头的时候,”白郁慢条斯理地说,语速平缓,像是在法庭上陈述证据,“你的身体语言,与其说是接受或羞涩,不如说是僵直,和一种认命般的放弃抵抗。而且,在他离开后,你回到这里的第一反应是反锁门,独处,自我消化情绪,而非任何形式的喜悦或主动联系。这让我有点好奇,在那艘星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你在那种公开场合下,默许了他的举动?”
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白郁真的……很讨厌。
白郁的观察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危险。
“不关你的事。”夏洄移开视线,声音干涩。
“从纯粹的法律和社交伦理角度来说,确实不关我的事。”白郁赞同般地点点头,“但是昆兰和薄涅会不会也来插一脚,就很关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