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奥古斯塔家族的特殊性注定了他们不受法律束缚,我不希望他们因为你和阿耀生疏,破坏了联邦的稳定。”
白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湖面粼粼的波光。
“夏洄,”他背对着夏洄,“这个夏令营,对你来说,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假期。”
“而你现在,”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清晰地映出夏洄有些苍白的脸,“就像一颗被突然投入湍急河流中心的石子,你可以选择沉下去,被水流裹挟、磨圆,最终消失在河底。”
“但你也可以试着找到自己的支点,哪怕只是暂时的,看清水流的方向,甚至,在某个合适的时机,稍微改变一下水流的轨迹。”
“有许多人乐于这样做,除了你。”
夏洄并不能准确提取到他话里的中心思想,但这似乎是一种宣言。
希望他主动投诚给他们那一群人的宣言。
“当然,”白郁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前者的概率,目前看来要比后者高得多。毕竟,无论是家世、资源,还是……在这个游戏里,你都只能是规则的遵守者。”
“想做创造者,还是应该再聪明一点才行,攀附权贵有时候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夏洄直白询问:“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白郁一笑:“也许吧,如果你不聪明,新学期会有聪明人顶替你的位置。”
他们不一定有夏洄美貌,但一定比夏洄听话。
“什么位置?”夏洄冷冷淡淡地反问,“被霸凌的位置吗?谁稀罕谁拿走,你喜欢的话也可以让给你。”
白郁见夏洄明显是听懂了,但就是完全不顺着他的逻辑思考,心说真是一只倔强的小羊羔。
“随便你,反正我并不需要面临你的困境,早点休息吧。”
白郁躺下前,最后说:“虽然我猜,你可能睡不着。另外,友情提示,涅和兰被急召回总部了,你大概可以不用担心兰对你做什么,晚安。”
夏洄独自坐在书桌前,看向窗外,夜色如墨,确实睡不着。
虽然白郁说的99%都是废话,但至少有一点他说得对,这从来不是什么假期。
夏洄甚至连完整的游戏规则都还没看清,就被卷了进去。
嘴唇到现在都很肿胀,夏洄捂着脸,趴在了桌子上。
*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营地的氛围明显不对,夏洄以为自己又会像在桑帕斯一样被针对,事实上并没有。
营员们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就像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朋友,夏洄的紧张情绪终于松懈了许多,在不间歇的联合游学、实验室实习、学者面对面会谈、以及知识讲座、边境远足等等热闹夏令营活动中,他第一次对一个地方产生了一些归属感。
更重要的是,江耀并没有联系他。
这让夏洄的心理压力小了一点,至少现在,他想躲着江耀的。
任谁被那样亲,也不可能心底毫无波澜。
假期还剩下三天,结束后就要返校了。
结营前,马斯老师宣布,要进行为期三天的学会下属尖端科研中心参访游学活动,还有温泉酒店、热门主题游乐设施可以玩。
大家欢呼。
夏洄打开通知光屏,上面详细列出了位于雾港星区边缘,依山傍海建造的“艾瑟拉联合科研中心”的各个分区——
高能物理,深空探测,量子计算,人工智能,生态基因,行星环境。
参访者可以根据兴趣选择主要参观路线。
夏洄勾选了生态基因。
他或许只是渴望接触一些更简单的生命形式。
哪怕只是观察一只甲壳虫如何搬运食物,一株植物如何向着光源生长,也很治愈,或许能让他从即将开学的烦扰中获得片刻喘息。
也许会有远古时期的侏罗纪恐龙,或者深海人鱼之类的神奇生物?
毕竟是保密机构,一切皆有可能。
*
艾瑟拉科研中心,生命之翼分区。
巨大的玻璃样式穹顶下,营造着从极地苔原到热带雨林的数十个微型生态系统。
泥土、植物和湿润空气。
恒星光模拟器下舒展着奇异叶片的植物,仿生溪流中悠游的特殊荧光斑点的鱼类,远古时期灭绝的苔藓……
艾瑟拉中心专注于濒危物种保育,基因编辑在生态修复中的应用,极端环境生物适应性研究这类前沿而严谨的课题。
那些幻想中的神奇生物,只以化石模型和全息投影的形式出现。
有些遗憾,不过,能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夏洄仍旧很开心。
一位研究员正在讲解,夏洄也凑过去听。
“……通过修复其光合作用关键基因上的隐性缺陷,我们在实验室条件下成功将塞拉尼亚的孢子萌发率提升了300%,但下一步的野外回归实验,仍面临共生微生物群落重建的挑战……”
夏洄趴在玻璃上观看,为孢子的可爱感到惊叹。
透过玻璃,相邻的就是“大型珍稀物种医学与保育”观察廊。
威武的古剑鱼模型像一把剑一样竖在门前,此刻,里面似乎刚完成一台手术。
几个穿着无菌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做后期处理,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观察窗,轻柔地抚摸着一头躺在复苏垫上的魁梧大白兽。
那是……一头白狮。
极其罕见的变种,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此刻因为麻醉未完全消退而显得慵懒无力,但依旧能看出它优美的体态和惊人的体型。
是戴梦德,“钻石”?
而那个抚摸着它的人——梅菲斯特·v·格列治。
他今天没穿那些华丽繁复的王室常服,而是一身卫衣帆布裤,简便的休闲装,他专注地看着钻石,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它颈侧的绒毛,低声说着什么,非常疼惜。
带领参观的研究员适时低声介绍:“那是帝国大殿下的爱宠,钻石,是一头极其珍贵的纯白莱茵狮。最近进入发情期,情绪和食欲都不太稳定,殿下特意带她来我们中心做绝育手术,以利于她长期的健康和性情稳定。”
夏洄立刻后退了半步,想把自己隐藏在参观队伍的人群后面。
江耀在星舰上的举动还记忆犹新,让他心有余悸。
而梅菲斯特……曾戏称他为“未婚妻”,也不是什么脑子正常的好人,此刻出现在这里,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夏洄悄无声息地转身,想沿着观察廊的另一端离开。
“夏洄?”
梅菲斯特喊了一声,讶异,但很愉悦,奶金的双眸微微弯起。
他看到了那个试图溜走的清瘦身影,叫随行来的保镖——也就是王庭近卫军过来请夏洄过去。
夏洄脚步一僵,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但梅菲斯特确实更温和一些。
近卫军带他过去,夏洄慢慢转过身,对上了梅菲斯特的视线,微微点了下头:“殿下。”
梅菲斯特对旁边的工作人员吩咐了几句,便推开观察区侧面的门,走了出来。
他步伐优雅地走到夏洄面前,打量着他身上简单的营服和手里拿着的光脑:“这么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学会组织的游学,参观生态基因分区。”夏洄简短地回答,目光低垂,避免与他对视。
“是吗?”梅菲斯特笑了笑,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了夏洄身后的栏杆上,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钻石刚做完手术,还需要观察一会,我一个人等着也挺无聊,陪我聊天?”
这不是询问,是带着笑意的通知。
夏洄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像某种皇室专用的熏香。
“我得跟着队伍。”夏洄婉拒。
“你们的带队研究员我认识,打个招呼就行。”梅菲斯特轻描淡写地截断了他的退路,眸里笑意更深,“还是说,你怕我像阿兰一样对你?我什么时候那样粗鲁过?”
夏洄无话可说,梅菲斯特确实非常绅士,从来没有过过界的举动。
这时,观察室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钻石醒了,茫然地动了动脑袋,湛蓝的眼睛转动着,最终隔着玻璃,落在了夏洄身上。
它立刻瞪圆了眼睛,努力想抬起头,又因为术后的虚弱和不适而有些委屈地哼唧着,巨大的爪子无意识地扒拉着身下的软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夏洄。
那眼神清澈又依赖,带着大型猫科动物特有的娇憨,完全看不出初次见面的凶猛。
夏洄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下,目光忍不住被钻石吸引。
梅菲斯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加深:“一个假期没见面,钻石都想你了。”
“我也很想你。”梅菲斯特似笑非笑地微微侧身,示意夏洄可以靠近玻璃些,“要进去看看她吗?她现在很乖。”
夏洄只是对梅菲斯特有防备,但对这头刚刚经历手术的白狮,却难以硬起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