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亚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说得太多。
夏洄本来就已经够忙够累了,现在还要面对这些乌七八糟的猜测和潜在的风险。
“你也别太担心,”索亚柔声安慰道,“说不定就是我想多了,帝国代表团来,咱们正常接待就是了。你就是个学生,做好研究,他们还能把你绑了不成?再说了,这是在联邦,我还能看着你出事不管吗?”
穿梭巴士在数学研究中心的白色大楼前停下。
夏洄拎起书包,对索亚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好意,你论文第二部分的数据分析我晚上发你,你照着改就行,斯蒂亚罗教授会给你过。走了。”
索亚感激不尽,但是夏洄已经推开车门,走进阴郁的潮湿雨天里,背影清瘦挺拔,冷冽如同寒川。
索亚趴在车窗边,看着夏洄走进实验楼,消失在玻璃门后,忍不住嘀咕:“他真是,天塌下来好像都能面不改色地继续算他的数学题。”
夏洄走进电梯,按下研究室楼层。
而后,他背靠着轿厢,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平静的生活,又要被打破吗?
他只想多做一些项目,其他的,他什么也不想要。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夏洄迈步走出,脸上也恢复了冷静,他走向德加教授那间堆满纸张和模型的宽大研究室,做出了决定。
他要保住来之不易的平静,以及学术自由,他正在进行未来研究方向的关键塑形期,他不想要任何无关紧要的事情来打扰他的课题进程。
研究室的自动门在他身后滑闭,将外界的一切喧嚣暂时隔绝。
只是,有些风雨,是隔不断的,它们正在积聚,迟早会降临。
一如三天后和帝国代表团一起来临的台风天。
夏洄被困在了实验室。
雨,是半夜骤然泼下来的,豆大的雨点急切地敲打着玻璃,很快就连成了狂暴的雨幕,被狂风卷着,鞭子般抽向桑帕斯学院每一寸地面和建筑。
原本预告的普通降雨,在气象局的紧急修正中,升级为十五年一遇的超强台风“海神”,雾港全城戒严,空轨停运,港口封闭。
桑帕斯学院的应急系统早已启动,大部分学生被要求留在宿舍区。
只有少数学生像夏洄这样,在实验室埋头至深夜,被突如其来的天气恶化而被困住。
德加教授的研究室外已是一片混沌的铅灰色,狂风呼啸着撼动加固玻璃,雨流如瀑,模糊了远处所有的建筑轮廓。
室内恒温恒湿,灯光柔和,还算安稳。
夏洄面前的光屏上,多维流形结构正在缓缓旋转,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推导笔记。
他刚完成一个关键子结构的参数优化,手指停在虚拟键盘上,微微发酸。
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看来今晚是回不去了。
好在研究室这一层有许多休息室,以前赶项目时他也偶尔留宿。
他保存好所有数据,断开非必要电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准备去休息室。
此时,研究室大门的身份识别系统发出声音。
有外部高级权限尝试接入,但被实验室独立安全系统暂时挂起的提示音。
这个时间,德加教授不可能来,拥有临时高级权限的助理研究员今晚都不在。
夏洄看向门口的方向。
几乎同时,终端震动了一下,跳出一条来自学院中央安保系统的信息:
【帝国皇家科学院代表团部分成员,因气象原因临时更改行程,现已抵达数学研究中心a栋避险。
代表团首席科学顾问霍恩·海姆爵士希望与德加·曼教授交流,获悉教授不在后,提出希望在研究室过夜。
已核实对方权限。
请研究室现有人员予以必要配合。】
今晚研究室里只有夏洄一个人值夜。
夏洄:【收到。可提供有限度的参观,研究室目前仅我一人。】
然后,大门向两侧滑开,走廊明亮的灯光倾泻进来,门口站着十个人。
为首的是位中年男子,鼻梁上架着精致的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平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学者特有的审视感,他胸前佩戴着帝国皇家科学院的徽章和几枚学术勋章。
这应该就是霍恩·海姆爵士。
他身后半步,是一位穿着帝国宫廷侍从官服饰的年轻人,面容英俊,姿态恭谨,身后站着一队差不多服饰的侍从。
而站在最后面,几乎隐在走廊阴影里的,是一个穿着王室制服的高大少年。
他看起来比夏洄年纪小一些,有着一头罕见的银白短发,面容深刻俊美,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极浅的灰蓝色,像结了冰的湖泊,此刻正静静地落在夏洄身上。
夏洄首先把将呼吸面罩戴在了脸上,透明的面罩覆盖了他口鼻,边缘的密封条自动贴合皮肤。
他对帝国香料过敏,他不想再试一次被梅菲斯特按着亲。
“抱歉,我对某些特定的人工合成香料成分严重过敏。为了不影响后续的研究工作,也为了避免失态,请允许我采取必要的防护措施。”
夏洄站在原地,微微颔首:“各位,我是夏洄,德加教授的研究助理,教授目前不在。”
霍恩·海姆爵士的目光在夏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过于年轻的面容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略感讶异,随即露出得体的微笑,用略带帝国口音但流利的联邦语说道:“深夜打扰,十分抱歉,气象突变,我们的飞行器无法按计划前往下榻处,学院方安排我们暂避,久仰德加·曼教授在代数几何领域的成就,冒昧请求参观,希望没有影响你的工作。”
“不影响。”夏洄侧身让开入口,“请进。”
某些区域涉及未公开项目,不便展示。夏洄避开那些,介绍能介绍的。
海姆爵士的目光立刻被中央悬浮的主光屏上多维结构吸引,发出赞叹,开始用帝国语低声与身后的两位博士交流起技术细节。
他们似乎真的对学术本身感兴趣。
但那个银发灰眸的少年,却没有跟随爵士走向主光屏。
他慢慢踱步进来,看似随意地打量着研究室的环境——堆满书籍和草稿纸的长桌,写满演算的白板,角落里安静运行的量子计算单元辅助机群……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夏洄身上。
“夏洄。”少年开口,声音是与他苍白面容不符的低沉悦耳,联邦语标准得听不出口音,“我知道你。桑帕斯的数学天才,特招生,《自然·数学》最年轻的第一作者。”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冰湖里泛起一丝淡然玩味的波澜,“最近,好像还挺出名。”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夏洄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安的表情,只有一片礼貌的疏离:“过誉。我只是在做分内的研究。”
少年走近了几步,他比夏洄还高出半个头,“在联邦,像你这样出身的天才,真的能安心只做分内的研究吗?我听说,这里的学术圈很讲究关系和站队,研究反而是不太重要的。”
夏洄淡淡地退了一步,“学术成果只与天赋和努力有关,与战队无关。”
“是吗?”少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可我怎么觉得,你正在被很多人关注?”
“就像窗外的台风,看似自由狂暴,其实它的路径,早就被气压、洋流、温度,这些无数更大的力量决定了。个体在其中,能自主的余地,很小。”
他在暗示什么?
照片风波?f4的纠缠?还是他的研究课题?
夏洄没有说话。
研究室里只剩下海姆爵士那边低低的讨论声,和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雨嘶鸣。
银发少年似乎并不期待他回答,反而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那种贵族式的平淡:“你好,我叫加缪·格列治。帝国第一皇家学院,数学与理论物理方向。”
他报出的姓氏,在帝国代表着显赫世袭的贵族血统,帝国的各位皇子都有领地和分治权,地位等同于王储。
他是帝国王室的殿下之一。
“幸会。”夏洄的回应依旧简短。
加缪看着他的冷淡,眼底那点玩味更深了。
他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本文档放在桌面上。
“一个小小的见面礼,”加缪说,“这里面存储了一个未公开的数学问题,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卡在了关键位置上。德加·曼教授是这个领域的权威,而你,作为他目前最得力的助手,或许会有兴趣看看。”
他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夏洄:“当然,纯粹是学术探讨。如果你或德加教授有任何思路,可以通过安全信道反馈给我个人。这或许能帮助你在学术道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尽管这些话被他用平缓的语调说出,但夏洄却听出了这其中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