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耀,你会后悔的。”靳琛说,“越浓烈的酒,灼伤的只有自己的胃。”
“后悔?”江耀轻轻笑,“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这么做。”
通讯干脆利落地切断。
江耀将终端随手扔到一旁。
靳琛知道了也好。他漫不经心地想,指尖眷恋地滑过少年温热的脸颊。
这样,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就该明白,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窗外的雪山静默矗立,晨曦为它镀上耀眼的金边。
一如天边的月亮,江耀的视线不会离开他一分一毫,只要他在,江耀永远不会让别的东西抢走他心头的白月光。
因为世界和他心里只有一个月亮。
又是新一天来临了。
江耀看了眼时间,又该开始了。
……
都怪江耀,到了晚上,夏洄终于吃上了第一顿饭。
一整天的时间过得非常慢,尤其是不能做学校的作业,全部时间都花费在江耀身上。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睡觉,可他要是不吃饭,那这一晚上又要吃不上饭了,饿着肚子的感觉太难受了,他吃得狼吞虎咽,几乎尝不出味道,只是为了填满空荡的腹腔。
这一顿没少吃,但是夏洄又一直饿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江耀把他储蓄的能量全都挥霍一空。
夏洄没有合眼过。
整整15个小时。
中午,江耀出去后,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夏洄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
饥饿紧紧攥着他的胃,昨晚那顿迟来的晚餐,经过一晚上又一个漫长的上午,那点食物带来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动了动,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温恰好。
旁边还有一块能量棒,军训款,口味还行吧。
夏洄盯着那杯水和能量棒看了几秒,他知道这是江耀放的。
如果江耀不给他提供食物和水,他根本出不去这间屋,他没有钥匙,也不能从五楼跳下去,搞不好要饿死在这。
他坐起身,喝水,吃了能量棒,吃完,倚在床头,望向大开的窗户。
雪山小镇的白天应该是喧闹的,有游客的欢笑声,滑雪板的摩擦声,远处缆车的运行声。
但在这个房间里,一切都隔着一层,他可以看见,却不能参与其中。
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钟,终端也没了,夏洄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江耀什么时候会回来,下一顿饭又会在什么时候。
夏洄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无力地蜷缩起来。
为了妈妈,他可以忍受身体的疲惫,可以承受亲密关系里过度的索取,甚至可以强迫自己戴上温顺的面具。
他需要江耀的帮助,而江耀好像也知道。
夏洄困了,想睡觉。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门口。
钥匙在锁孔转动。
夏洄神经绷紧,又缓缓放松。
他看向门口,江耀带着一身室外清新的冷冽空气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醒了,宝贝?”
江耀将食盒放在小桌上,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夏洄的额头,“饿了吧?我带了午餐回来。”
夏洄接过来,打开盒子,轻声问:“谢谢。现在几点了?”
江耀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刚好是午饭时间,你起来吃点东西,我特意让人炖了汤,很滋补。”
他打开食盒,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是精心烹制的食物,远比能量棒丰盛得多。
夏洄挪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食物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他进食斯文,江耀坐在他对面,并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他知道夏洄饿,也知道夏洄在忍受。
但他更享受这种给予的过程,看到夏洄依赖着他的样子,他有安心感。
“慢点吃,”江耀揩掉夏洄脸颊的汤渍,“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夏洄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完。
“你下午还要吗?”夏洄平静地问。
仗着年轻,江耀不累,夏洄也不是很累,两天不眠不休,也没有太多的不适。
江耀思忖着,“今天是纪念周的最后一天,再过一晚,明早返校,下午到晚上到半夜到明天返校之前,至少要留出来一个小时整理行李,我叫凯撒把你的东西都送回桑帕斯,你明早直接坐车离开就行,我明天可能要送走帝国代表团,不能陪你了。”
夏洄表示谅解:“没事。”
那就是还剩下15-1个小时,14个小时,江耀要睡他。
夏洄吃饱了,把小桌子搬走,顺从地被江耀推倒。
*
第二天,夏洄登上返校的列车,整个人的疲惫难以形容,但好歹是能回学校了。
他坐在座位上,听着耳机里的音乐,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退去,从雪山的肃穆轮廓逐渐变为桑帕斯外郁郁葱葱的林荫路景。
夏洄的头抵着玻璃,目光涣散地投向外面。
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车厢,但浸透骨髓的倦,比熬了几个通宵赶作业更深,比连续高强度训练更沉。
车厢里很嘈杂,同学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谈论着滑雪的趣事,分享拍到的雪景照片,交换着在小镇买的各种纪念品。
笑声、说话声、零食袋的窸窣声……这些充满活力的声响,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夏洄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与这充满生机的车厢格格不入。
过去两天两夜的记忆,如同被压缩成一团浓稠的黑暗,沉甸甸地坠着。
雪山、私汤、阳台的冷风、晨光中的拥吻……还有那些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时间。
饥饿与饱腹,清醒与睡眠,都失去了本来的节奏,被另一个人全权安排。
他闭上眼,试图屏蔽周围的喧闹,但闭上眼睛就想到江耀。
“夏洄?你没事吧?”旁边有同学注意到他异常的沉默和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是不是累了?”
夏洄微微动了动,抬起眼皮,“嗯,有点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虚弱感。
“也是,玩得太疯了嘛!”同学不疑有他,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觉!对了,你后来去哪了?我们找你去最后那家温泉馆,都没看见你。”
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胃部条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有点别的事。”
他含糊地答,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哦……”同学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见夏洄明显不欲多谈的样子,只好讪讪地转回了身。
列车继续前行,离那座困住他两天两夜的雪山小镇越来越远。
夏洄轻轻吐出一口气,却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更像是一种精神被反复搓磨榨取后的虚弱。
回到学校,回到日常的轨迹,就能恢复正常吗?
他不知道。
口袋里的终端动了一下。
他看了眼,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来自白郁。
“来餐车找我。”
夏洄沉默地看了几秒,还是去了。
白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份纸质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夏洄一眼,下巴朝对面的座位扬了扬。
“坐。”
夏洄坐不下,他身躰条件不允许他坐下。
他垂眼看向桌上那些整齐叠放的文件,隐约能看见“账户”、“信托”、“资产冻结”之类的字样。
白郁把文件朝他那边推了推,“看看吧。”
夏洄没动。
白郁等了几秒,笑了一声:“怎么,不敢看?怕看了之后,发现你这两天拼命护着的人,其实根本不需要你可怜?”
夏洄沉默着,最终还是坐了下来,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份文件。
第一页,是江氏信托基金的权限变更记录。
结论一目了然:江耀名下的主账户并非“被冻结”,而是由持卡人主动发起,自主进行的权限封锁。
操作时间在五天前。
正是江耀出现在教堂,告诉他“所有卡都被父亲停了”的那个早晨。
夏洄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文件是几处不动产的代管权变更记录,同样,操作人是江耀本人,而非江家。
第三份……
夏洄没有再翻下去的必要了。
白郁看着他,声音平静:“你明白了吗?他不是被家里扫地出门,不是落魄到无家可归,他是自己把所有账户权限锁了,自己停了自己的卡,这一切都是他策划好的,他知道伊丽莎白有女朋友,还要让你看到,就是要赢得你的同情?你还……你还为了他骂我?”
白郁眼眸沉郁,“夏洄,我告诉你,我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从来都是我给别人委屈受,你是第一个劈头盖脸指着我鼻子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