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洄接过那沓纸,厚厚一摞,至少有三十页,他站起来:“那我先走了,院士。”
格罗斯曼院士“嗯”了一声,已经低下头,继续盯着手里的另一页纸。
夏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格罗斯曼院士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伏在桌前,夏洄忽然想起德加教授说过的话。
格罗斯曼院士没有家人,他结过婚,妻子早逝,没有孩子,他把一辈子都给了数学,给了这间堆满草稿纸的房间。
夏洄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样。
但他想,如果能像格罗斯曼院士这样,一个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不用应付任何人,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被任何人碰——
那也很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洄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那沓纸,上面那些公式他有一半认识,一半不认识。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有东西可以学,有事情可以做,有地方可以去。
从今天起,每周一三五,周六周日,他不用整天待在桑帕斯了。
从今天起,他可以在格罗斯曼院士这里,做他真正喜欢的事。
从今天起……
他也不知道从今天起会怎样。
但他知道,路是一步一步走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走出科研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夏洄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联邦议会大厦那标志性的穹顶,站了很久。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嘴角。
回去吧,明天九点之前要把这些弄明白。
他转身,往悬浮车站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人走在路上,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昨晚经历了什么,这样很好。
*
回到桑帕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悬浮列车站在校园北门,他下车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路灯底下。
薄涅。
他穿着机车夹克,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在灯光下显得更乱,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夏洄走过去:“你蹲这儿干什么?”
薄涅抬起头,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他看了夏洄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等你回来。”
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传出来。
夏洄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等我干什么?”
薄涅没说话。
夏洄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转身要走。
一只爪子攥住了他的裤腿:“别走。”
夏洄停住脚步,回过头。
薄涅还蹲在地上,一只手攥着他的裤腿,抬着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头金发照得更亮,也把他眼眶里那点红照得更清楚。
“你到底怎么了?”夏洄问。
薄涅摇了摇头,他松开夏洄的裤腿,又低下头,把脸埋回去。
夏洄沉默了两秒,在薄涅身边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路灯底下,一个穿机车夹克,一个穿桑帕斯校服,像两只蹲在路边的流浪猫。
“说话。”夏洄说。
薄涅闷闷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他们说你去科研所了。”
“嗯。”
“以后每周只回来几天。”
“嗯。”
“马上期末考试了。”
“嗯。”
“考完就放假了。”
“嗯。”
薄涅不说话了。
夏洄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
薄涅被迫抬起头,露出那张脸,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有几颗眼泪正沿着脸颊往下滑。
夏洄愣了一下:“……你哭什么?”
薄涅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夏洄,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盛着一整个夜晚的星光:“你不在学校了。”
声音沙沙的,带着鼻音。
“我还在学校。”夏洄说,“只是每周少来几天。”
薄涅摇头:“那不一样。”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夏洄手背上,很烫。
夏洄垂下眼,看着手背上那滴眼泪。
他松开薄涅的下巴,想了想,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他的脸,把那颗眼泪蹭掉了。
“别哭了。”
薄涅忽然张开手臂,把夏洄整个人抱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手臂箍着他的后背,像怕他跑掉似的。
“今晚不回学校好不好?”他的声音闷在夏洄颈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夏洄没有动,“为什么?”
薄涅松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毛茸茸的,也把他眼睛里的期待照得清清楚楚:“今天是情人节。”
夏洄愣了一下,情人节?他完全忘了。
薄涅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害羞,一点期待,“你陪我出去过节好不好?就一晚上。”
夏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今晚有一些工作要做,可能没办法陪你。”
薄涅抬眸,“……哥哥,其实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在哪里过节都是一样的,我们可以去你的寝室,我不会打扰你。”
夏洄也没话说了,薄涅刚才蹲在路灯底下哭的样子,他有点不想再看第二次。
情人节和谁过不是过?薄涅也没什么不行。
“……那回我宿舍吧。”夏洄说。
薄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站起来,顺手把夏洄也拉起来,“晚上我们可以看烟花,我叫厨师来,我们可以吃好吃的,还可以——”
他忽然停住,脸有点红。
“还可以什么?”夏洄问。
薄涅低声说:“还可以在你的床上接吻。”
薄涅的脸更红了:“我、我不是说一定要——就是——那个——如果你愿意的话——”
夏洄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薄涅看见了,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夏洄已经转身往前走:“走吧,别傻站着。”
薄涅愣了两秒,然后追上去,“等等我!”
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夏洄走在前面的脚步很稳,薄涅跟在他身边的脚步有点乱,但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一条手臂搂着他的肩膀,高大的少年看似惬意自在,实则心跳怦然,心动怦然。
“哥哥,你想吃什么?你总得先告诉我,厨师准备菜色还需要一阵子,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夏洄被他缠得没办法,轻轻叹了口气:“清淡点就行。”
“好。”薄涅立刻应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第95章
路灯的光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长,融合,又分开。
夏洄抱着那厚厚一摞资料走得不快,薄涅亦步亦趋地跟着,手臂松松地揽着他的肩膀,像是怕他冷,又像是单纯想贴着。
高大少年身上带着点清爽的味道,与夜晚微凉的风混在一起,并不让人讨厌。
倒让冬夜也温柔起来。
薄涅还在思考着要给夏洄吃点什么,“清淡点,嗯……海鲜粥怎么样?暖暖的,对胃也好。”
薄涅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洄,自顾自地规划起来,“再配点爽口的小菜,唔,不能要辣的,你还在发烧……甜品呢?炖个雪梨?或者银耳羹?东方胃吃这些可以吗?”
他说得认真,金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那份毫不掩饰的雀跃,像一团温暖却不过分灼热的火,不声不响地驱散着夏洄周身不自觉散发的寒意。
夏洄没怎么应声,只是“嗯”或者“都行”,脚步却没停,径直往宿舍方向走。
薄涅也不在意,像是得到了默许,声音里透出更多的活力和期待,絮絮叨叨地安排着,甚至开始纠结餐后水果该选草莓还是车厘子。
夏洄有点想笑了。
回到宿舍,夏洄把资料放在书桌上,脱掉外套,房间里有些冷清,他开了暖气,暖风嗡嗡地送出来。
薄涅开灯,光线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
他利落地脱下那件张扬的机车夹克,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紧贴着他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臂肌,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额前,被他随手耙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拔的眉骨。
薄涅开始打电话给家里的厨师,压低声音交代菜单,语气是少见的温和细致,确保每一道菜都符合“清淡”、“养胃”、“营养”的要求。
挂了电话,薄涅走到夏洄身边,看着他桌上那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像天书。
“这么多啊?”他已经露出苦笑,“哥哥要看到什么时候?”
“明天之前。”夏洄已经坐了下来,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符号上:“还可以,不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