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章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揉了几下。
夜还很长。
要怎么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敲响了,很轻,三下。
岳章抬起头,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
是岳家的私人医生,跟着岳章,专门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岳少爷,我来了,”医生点点头,“您刚才在电话里说,有人发烧了?”
岳章侧身让开,“是,他在里面,务必把他治好,麻烦你这么晚过来。”
医生连忙摆摆手,走进去,一看到床上的夏洄,愣了一下,先用手背探了探夏洄的额头,眉头皱起来:“烧得不轻,得打一针退烧的。”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体温计、听诊器和几样器械。
“麻烦帮我把他的袖子挽起来。”医生说。
岳章走过去,弯下腰,极轻极轻地挽起夏洄恶龙服的袖子。
那件毛茸茸的衣服太厚,他弄了好一会儿才把袖子推上去,露出夏洄的手腕。
然后他僵住了。
夏洄的手腕上,有几道殷红的红痕,显然是被人用力攥住时留下的痕迹,有几处已经开始泛青,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岳章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这是谁留下的。
是白郁。
是白郁刚才把手伸进恶龙服的时候,攥着夏洄手腕留下的。
医生也看见了,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几道红痕上扫过,又看了看岳章,然后低下头,什么也没说,继续准备器械。
但岳章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谴责。
医生拿出注射器,抽了一管药液,抬头看着岳章。
“岳少爷,”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能帮忙把他扶起来一点吗?侧着身子,把裤子往下褪一点,这针要打在他屁股上。”
岳章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夏洄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把他侧过来。
夏洄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发出一点模糊的呓语,但没有醒。
岳章的手在发抖,他轻轻把夏洄的系带往下褪了一点,露出那截苍白的皮肤。
医生用酒精棉擦了擦那片皮肤,针尖刺进去。
夏洄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却没有醒。
他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发出一声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岳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医生打完针,把注射器收好,又拿出几片药放在床头柜上:“退烧药等他醒了吃,如果他半夜烧得更高,或者出现抽搐,马上叫我。”
岳章点点头。
医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他看着岳章,目光很复杂。
“岳少爷,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玩得大,但我行医三十年了,见过太多,有些事,请您适可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夏洄的手腕上,那几道红痕还露在外面。
“他还在发烧。”医生说,“烧成这样,人是最脆弱的。”
岳章没有说话。
医生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岳章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和夏洄平视。
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带着掐痕,他伸出手,握住夏洄的手。
那只手很烫,很瘦,骨节分明。
岳章把那只手贴在额头上,肩膀轻轻颤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好像对你的处境过于乐观了,我还吻你,你会不会恨我……”
夏洄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回应。
岳章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雨还在下,岳章就那么陪着他,守着,直到天亮了。
*
夏洄第二天就去上课了。
岳章拦过他,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趴在床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来就看见夏洄已经坐起来了,正低着头,把那只带着掐痕的手腕往袖子里缩。
“你干什么?”岳章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整个人从椅子上坐起来。
夏洄没看他:“上课。”
“你烧还没退——”
“退了。”
岳章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夏洄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岳章的手掌贴上那片皮肤,还是烫的:“这叫退了?”
夏洄没说话。
他只是把岳章的手拨开,站起来,动作有点晃,但很快稳住了。
他走到门口,把挂在衣架上的校服取下来,开始解睡衣的扣子。
岳章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背对着自己,把睡衣脱下来,露出消瘦的脊背,拿起校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岳章皱眉头,大步流星走过去,拉住了夏洄的手腕:“夏洄,你休息一天吧,你这个样子怎么去上课?”
夏洄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谢谢你的关心,我说了我没事,这对我来说只是很小的负担,岳少爷,请你让我离开。”
岳章还是没能拦住他。
所以斯蒂亚罗教授的课,夏洄只迟到了三分钟。
他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前排有人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很快移开。
江耀没来。
夏洄不知道他是没选这节课,还是有事耽搁了,他没想。
他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抬起头,看着投影上的星域作战图。
斯蒂亚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夏洄听着,手里的笔偶尔动一下。
他的手腕藏在袖子里,掐痕被遮住了,他的身体还在发烫,但不严重,三十七度五左右,不至于影响听课。
他的脑子里很空,空得像昨晚那双空洞的眼睛。
但没关系,听课不需要脑子太满。
两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响的时候,夏洄收拾好东西,从后门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教学楼,夏洄去联邦科研所报到,从桑帕斯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悬浮列车,到的时候正好下午两点。
科研所的大门很严格,灰白色的墙体,低调得不像是整个联邦最顶尖的研究机构。
但门口那道安检门,以及门后那些荷枪实弹的卫兵,提醒着每一个经过的人——这里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地方。
夏洄递上通行证,卫兵核对了三遍,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他进去。
夏洄按照指引,走到三楼最尽头的一扇门前。
门是半开的,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夏洄推开门。
房间里堆满了书和资料,从地板摞到天花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很大的工作台,台上铺满了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一个中年人坐在台前,戴着眼镜,正盯着手里的一页纸。
格罗斯曼院士,联邦数学界活着的传奇,黎曼教授甚至曾是他的学生。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笔点了点旁边的椅子,“坐。”
夏洄走过去,坐下:“教授。”
格罗斯曼院士继续盯着那页纸,盯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他“啧”了一声,把那页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那堆纸团里。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夏洄,那双眼睛很锐利,像鹰。
“你就是夏洄?”
“是。”
格罗斯曼院士打量了他几秒,“德加说你数学很好。”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推到夏洄面前,“解一下。”
那是一道题,很长,很复杂,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纸。
夏洄低头看着那道题,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
格罗斯曼院士没有看他,只是从旁边的热水壶里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夏洄没注意,他只是在写,一道一道,一步一步,把那些复杂的公式拆开,重组,推导出结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下笔:“解完了。”
格罗斯曼院士把那页纸拿过去,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洄,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从今天起,”他说,“每周一三五,还有周六周日,来这里。”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卡片,推到夏洄面前:“这是你的临时通行证。早上九点之前到,下午五点之后走,食堂在三楼,厕所在走廊尽头,有问题先问助手。”
夏洄低头看着那张卡片,上面有他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应该是德加教授帮他提交的资料里附的那张。
他抬起头:“谢谢院士。”
格罗斯曼院士摆了摆手,“别说谢,来实习就行。”
他从桌上又抽出一沓纸,推到夏洄面前:“带回去看。明天之前,把这几个推导弄明白,九点,我要听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