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时,意识有片刻的空白,随即感受到背后温热的胸膛和腰间存在感鲜明的手臂。
陆凛是抱着他睡了一夜,手还放在他衣服里,手指搭在他的腰腹上,戒指的宝石切面硌着他,手腕上冰冷的腕表带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夏洄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几乎就在他动的瞬间,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去哪?”
陆凛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皮肤上,似乎是这一整夜都在随时提防他,防备他的逃跑。
“我哪也不去,”夏洄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我想喝水。”
陆凛这才松开了手臂,夏洄得以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陆凛站起身,走到水槽边,用旁边一个干净的杯子接了水,递给他。
夏洄接过,冰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不适,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抬眼,看向陆凛。陆凛正静静地看着他喝水,目光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
夏洄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难道他在半梦半醒中说了什么惹怒陆凛的话了?
陆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餍足和掌控的愉悦。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夏洄有些干燥的下唇:“再待一天,如果我的小猫白天也乖乖的,不想着逃跑,晚上……”他拖长了音调,“哥哥就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嗯?”
夏洄的火腾得冒起来,但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也许这只是一个测试,不能生气,那就前功尽弃了,他甚至有可能再也看不到太阳月亮,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夏洄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抓住了陆凛的手腕:“哥哥,我等你回来,你不要把我一个人扔下太久,我怕黑。”
陆凛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全部血液往下涌。
他冷静了一下,反手握住夏洄冰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用力握了握:“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夏洄独自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寂静里。
他脸上那抹依赖和不安缓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和深深的疲惫。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陆凛握过的手。
掰着手指头数,这应该是第五天左右?或者第六天?
演戏很累,尤其是,夏洄不知道观众是否真的入戏,他只能保证在漫长的演出中,他不会模糊了剧本与真实的界限。
*
帝国皇家研究院的招聘招待会如期举行,设在桑帕斯学院最奢华的枫丹白露厅。
桑帕斯主礼堂被装点得庄重而气派,联邦的旗帜与帝国的徽章并列悬挂,三年级的学生们身着正装,紧张期待地等待着与帝国顶尖机构代表的面谈机会。
加缪百无聊赖地倚在二楼回廊的栏杆边,俯瞰着下方衣着华贵的帝国使团成员,还有联邦政商学界名流,昂贵的礼服穿在他身上仿佛第二层皮肤,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带着厌倦的骄矜。
他讨厌联邦,讨厌这里潮湿的空气,更讨厌这种必须维持风度的无聊场合。
但梅菲斯特让他坐镇,他就跑不了,只能待在这里。
“二殿下,您要不要去前面看看?”随从小心翼翼地问,“有几家皇家研究院的代表已经到了,您可以——”
“不去。”加缪懒洋洋地打断,“联邦人,看着就烦。”
随从讪讪地闭了嘴。
“无聊透了。” 加缪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嘀咕,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晶栏杆上的浮雕。
他在人群中逡巡,像寻找什么有趣的猎物,最终,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同样倚着栏杆、端着酒杯的年轻男人身上。
陆凛,卡门家族那位年轻的掌权人,加缪挑了挑眉,有意思,卡门家族的新任家主,居然真的跑来桑帕斯当学生?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去:“陆少,好久不见。”
加缪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慵懒的贵族腔调,他举了举杯,“看来卡门家族对帝国的科研合作,也很有兴趣?”
陆凛转过身,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与加缪王子轻轻碰杯:“二殿下。帝国皇家研究院的橄榄枝,谁不想接?听说这次招聘,梅菲斯特王储也格外关注。”
加缪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淡了些,撇了撇嘴:“我哥哥?他关注的东西可多了。可惜,他最喜欢的那件藏品今天似乎没到场,让这场乏味的宴会,更没意思了。”
“哦?” 陆凛做出好奇的样子,“不知道王储看中了什么珍品,让二殿下都觉得遗憾?”
“一个……挺会勾人的小玩意儿。” 加缪晃着酒杯,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某种扭曲的兴味,“脸蛋是不错,眼睛尤其会骗人,看起来清高得要命,眼珠子一转,那股子媚态就藏不住了。我哥哥就好这口,假清纯,真放荡。可惜,好像被他那个联邦的小情人藏得严严实实,今晚都没带出来见人,啧,没劲,他不在,就无聊。”
陆凛抿了一口酒,淡淡应和:“能让大殿下青眼有加,想必是位绝色佳人。”
“佳人?” 加缪嗤笑一声,显然觉得陆凛没理解他话里“小玩意儿”的贬义,“算了,跟你说了也没意思。”
陆凛没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时间,“抱歉,我还有事,晚上见,二殿下。”
加缪端着一杯香槟,靠在栏杆上,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
傍晚时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带来持续不断的降雨,图书馆地下室终于开启,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但是他不愿在陆凛面前表现得太雀跃,因而,他淡淡地继续坐着。
陆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崭新的男生全套冬季校服,从内到外,包括一双柔软的羊毛袜。他在昏黄台灯的光晕中,看到室内那个清瘦的身影。
夏洄依旧坐在那把老旧的木椅上,但姿态与前几天不同。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蜷缩,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一小块光洁的地面上,仿佛一尊等待指令的精致小木偶。
六天的地下囚禁,饥饿、黑暗、孤寂、以及陆凛时而温柔时而冷酷的“规训”,似乎真的在这具年轻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了烙印。
那份曾属于夏洄的清冷棱角此刻看起来被磨平了许多,只剩安静和温顺。
陆凛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他喜欢夏洄现在的样子,安静,顺从,不再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无声地反抗,也不会再语带讥讽,就像一件终于被拭去尘埃、摆正位置的宝石,只等待主人的欣赏。
他迈步走进去,皮鞋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夏洄似乎被这声音惊醒,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
那双总是过分清澈的黑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看向陆凛时,有一些些依赖。
“哥哥。”夏洄的声音很轻,但叫得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叫了千百遍。
这一声,像一小滴蜜,滴在陆凛心尖最痒的地方。
“嗯,哥哥来了。”他走到夏洄面前,将纸袋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伸手,拂过夏洄柔软的脸颊,感受着皮肤下的脉搏:“脸色还是不好。饿坏了吧?”
夏洄点了下头,没说话,眼睛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陆凛放在桌上的纸袋,又很快垂下去。
“放心,不饿着你。”陆凛低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宠溺,“先把衣服换了。今晚有个宴会,我带你出去透透气,你乖一点,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夏洄似乎连思考“为什么”和“不想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顺从地点点头,“听哥哥的。”
陆凛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需要夏洄出现在那个场合,需要让某些人看到,夏洄现在在他身边,是什么状态。
“要我帮你吗?”陆凛看着他身上那件已经穿了六天,显得有些皱巴的单薄衬衫,问道。
夏洄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头皮快要炸开,但他随即要求自己又放松下来:“可以,哥哥帮我吧。”
陆凛动手,开始解他衬衫的纽扣。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褪去旧衣,露出清瘦苍白的皮肤,还有肋骨隐约可见的上身。
他的皮肤在低温下泛起细小的颗粒,锁骨和胸口的线条脆弱得惊人。
陆凛的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但他没有动作,只是给他套上崭新挺括的白衬衫,扣好每一颗纽扣,然后是羊绒衫,最后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桑帕斯冬季校服外套。
衣服很合身,陆凛早就准备好了。
崭新的面料包裹住那具过于清瘦的身体,瞬间将他重新拉回了“桑帕斯优秀学生夏洄”的表象,只是那过于苍白的脸色,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眼中挥之不去的空洞疲惫,泄露了表象下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