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微微翘起的衣领,抚平肩头一丝不存在的褶皱,“好了。”
陆凛退后一步,打量着他,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满足,“我的弟弟,果然穿什么都好看,夏崇那混蛋曾经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想要个妹妹,我看他根本就是不懂得欣赏弟弟的好处。”
夏洄垂着眼,任由他打量,长长的睫毛扑簌簌地。他没有回应这句赞美,只是低声问:“可以走了吗,哥哥?我……有点饿。”
饿到胃痛,其实比起饭菜他更想要止疼片,极速见效的止疼片,连胃药都不行,他怕他要疼昏过去。
这直白的生理需求,非但没有让陆凛不悦,反而让他眼底的笑意更深。
饥饿,意味着依赖,意味着弱点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走,哥哥带你出去。”陆凛拿起那个装着夏洄旧衣服的纸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夏洄的腰,带着他,走向那扇敞开的门:“等到了周末,哥哥带你回陆家,看看你妈妈最近过得怎么样,要是苏阿姨需要什么,我可以帮忙,毕竟我们以后还是要生活在一个家里,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弟弟。”
夏洄闭了闭眼,捏紧了手指:“好啊。”
走出地下室,穿过图书馆寂静无人的走廊,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夏洄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六天未见天日,骤然接触到流动的空气和空旷的空间,让他有些眩晕。
陆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慢点,急什么?”
他们走出图书馆侧门,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悬浮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陆凛拉开车门,示意夏洄上车。
车内温暖如春,夏洄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校园夜景,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仿佛灵魂还困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里,没有完全跟出来。
陆凛坐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只是用终端快速处理了几条信息,偶尔侧头看一眼夏洄安静的侧脸。
他的小猫,终于被关得没了脾气,学会了在主人身边保持安静。
他强忍着没碰夏洄,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让夏洄知道,他随时可以抓住夏洄,把他关在笼子里磨他的性子。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让他觉得,这六天漫长的等待和调/教,都是值得的,换来了一个温和的夏洄。
虽然下一步也不能完全拥有夏洄的心,但夏洄学会了温顺,比起以前很有进步。
哥哥和弟弟坐在一起,住在一起,睡在一起,不是天经地义吗?
车子驶入举办宴会的枫丹白露厅区域,辉煌的灯火,悠扬的乐声,隐约的人声,透过车窗传来。
夏洄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些天过后,他畏强光。
“别怕。”陆凛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放轻松,就像平时上学一样,本来就是这样。”
夏洄看了他一眼,“嗯。”
车门被侍者拉开,陆凛先下车,然后向车内伸出手:“来。”
夏洄看着那只带着掌控意味的手,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放了上去。
陆凛收紧手指,将他带出车厢,带到自己身边。
宴会厅门口璀璨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夏洄被那光线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苍白的脸在华丽背景的映衬下,有种易碎的美感,犹如月神。
陆凛看入了神。
然后,他回过神,揽着夏洄的腰,带着他,踏上了铺着红毯的台阶,走向那片衣香鬓影的喧嚣之中。
随后,他放开手,让夏洄随意去任何地方,他自己去会相熟的朋友。
他知道,江耀今晚一定在,他也知道,当江耀看到夏洄以这副模样、这种姿态出现在他身边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期待着。
宴会厅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将暴风雨隔绝在外,只留下金碧辉煌。
宴会在七点开始。
合作交流会很顺利,可越是顺利,加缪越发觉得无聊。
都一本正经的,有什么趣?
他正打算找个借口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另一侧的自助餐台附近,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是夏洄?他来了?
少年身高腿长,肩直腰窄,在人群中一眼看得见,还穿着桑帕斯笔挺的冬季校服,白衬衫,深蓝色外套,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
他似乎无心与帝国的精锐交谈,而是站在摆满精致点心和水果的长桌边,拿了一个盘子,目光却一直看着食物,有些急切地用夹子,抖着手,拿起一块看起来最朴实也最能饱腹的黄油面包,几乎没有犹豫,低头就咬了一大口。
他吃得很急,甚至有些狼狈,腮帮微微鼓起,快速地咀嚼着,眼神有些空茫地落在面前的餐盘上,仿佛周遭的繁华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手里那块面包是真实的。
加缪愣住了,随即,一股强烈的兴趣涌了上来。
他快步走下旋转楼梯,穿过人群,径直朝着夏洄走去。
陆凛站在楼上,随时关注着夏洄的一举一动。
他当然看见了加缪的动作,反而没有立刻跟下去,只是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连帝国的二殿下也看上他这贫贱的弟弟了……?
陆凛险些要笑出来。
怪不得江耀每天跟疯了似的,他终于体会到这种滋味了,果然是美人只配强者拥有,聪明的脑袋给美丽再添一层魅惑。
加缪走到夏洄面前,挡住了他的光线。
夏洄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啃着手里那块面包,直到咽下那一大口,才慢半拍地抬起眼。
四目相对。
夏洄的眼睛里还带着长时间饥饿后的生理性水光,“……”
“吃什么呢,这么着急,一辈子没吃过饭?” 加缪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少年乌黑水润的眼睛,“怎么了?在联邦混不下去了?还是说,学校没给够你饭吃?瞧你这副样子,跟饿了三天的流浪狗似的,这么粗陋的食物你也吃?简直就是半成品,侮辱我的眼睛,我闻到就恶心,赶紧扔掉。”
加缪是绝对的视觉中心,周围已经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又一看到夏洄,眼睛一亮又一亮。
夏洄握着面包的手指紧了紧,他垂下眼帘,浓长的睫毛抖动,又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地嚼着,不为所动,仿佛加缪说的不是他。
“哑巴了?” 加缪凑近一步,“之前在通讯里不是挺能说的吗?那股子清高劲儿呢?现在怎么只知道埋头啃面包?不是还有别的食物吗?我让你别吃了!你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这东西也是人吃的?”
夏洄依旧沉默,只是咀嚼的动作更慢,更用力。
加缪伸手去抢,夏洄就往后躲,躲一躲就不动了,随后皱着眉,身体微微弓着,没力气般轻飘飘地陷在沙发里。
“别碰我……加缪,我的事和你没关系,别管我。”
他饿得太久了,胃部因为突然进食而有些不适的抽紧,但更强烈的饥饿感驱使着他继续吃面包。
面包对胃病有缓解作用,其他的不行,他试过。
他不能停,饿的时间太久,乍一进食,胃痛是正常的,忍一忍就好了,只要填饱肚子,痛就痛吧。
就在这时,一方柔软洁净的真丝手帕轻轻擦过夏洄的嘴角。
那里沾了一点面包屑。
陆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夏洄身边,他一边擦,一边看向加缪,脸上带着微笑:“二殿下问你呢,你怎么横眉冷对的,不礼貌?”
加缪看看陆凛,又看看对陆凛的触碰毫无反应的夏洄,眉头皱了起来,“你又勾搭上陆凛了?”
陆凛没解释,手帕擦过夏洄的嘴角,又顺势向下,轻轻握住了夏洄拿着面包的那只手的手腕。
夏洄下意识抓住了面包,不肯松手。
陆凛心底道,真是个十一区出来的贫民,穷酸样,那么多食物不吃,非吃面包,估计也是一天好日子没有过,在桑帕斯待这么久也培养不出贵族气质,这学校干什么吃的?
没关系,以后慢慢养吧,把那些坏毛病都戒掉。
陆凛突然感觉手指有点湿,低头一看,他看到了夏洄小臂上校服袖口遮不住的地方,一道新鲜细长的血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不小心划破的。
可能是在刚才急切拿取餐刀或别的什么时弄伤的,血迹已经半干,凝结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夏洄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陆凛的眼神暗了暗,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拿起餐台上的消毒湿巾,擦拭那道伤口周围可能沾染的污渍。
夏洄由着他动作,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块没吃完的面包,他甚至因为陆凛擦拭的动作稍微阻碍了他吃东西,带着焦躁地挣了一下手腕,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不满的呜咽,然后低头,泄愤似的又狠狠咬了一口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