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关心。”夏洄微微颔首。
侍者递上无酒精饮品,江耀亲手接过,自然地将杯子轻推至夏洄面前。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却因他亲自而为,引得无数视线聚焦。
“基地的通讯屏障确实坚固,”江耀意味深长地说,“能隔绝所有来自其他星区的信号干扰,使你接不到任何来询,对吗?”
夏洄接过杯子的动作未有停顿:“这只是基地确保项目机密不会被公开,因此,我并未接到任何来自外邦的通讯。”
江耀眯了眯眼:“哦。”
然后夏洄转身走向餐台,与两位学者讨论起量子加密,那两位学者原本只是过来寒暄,聊着聊着却被他带进了真正的学术探讨,其中一个甚至掏出终端,当场调出一组数据。
“加文博士,您看这里,我们的信号衰减模型一直卡在阈值上,您有什么办法吗?”
夏洄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终端上划了两下:“这个参数可以考虑引入动态补偿算法,深蓝那边有过类似案例,回头我可以把脱敏后的资料发您参考。”
那人眼睛都亮了:“您对物理也有研究吗?我想起来了,我听说您在大学选修了数学和物理两门课,真是年少有为啊……”
江耀周围围着几位部长和军方代表,正就某个边境防御提案滔滔不绝,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
夏洄站在餐台边,侧对着他,深蓝色制服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微微垂着眼听人说话,偶尔抬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浸了水的墨玉。
六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出现,想过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他想过自己会生气,会质问六年来的毫无联系,会把他堵在某个地方,紧紧抱着他,把那一千八百二十一天的等待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人根本不敢看他。
从进门到现在,夏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超过三秒,握手的时候垂着眼,说话的时候垂着眼,连他亲手推过去的那杯饮品,他也是垂着眼接的。
不是冷漠。
是躲。
时隔六年的生疏,怎么能在一天内就亲密起来?
也好。
江耀心里酸涩难忍,越是这样想,越是心焦,他只好握紧了酒杯,佯装自己也不在意。
*
晚宴接近尾声,格罗斯曼院士被几位老友拉去旁边的小厅叙旧,临走前拍了拍夏洄的肩,低声嘱咐了几句。
夏洄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准备随基地的人一起离场。
“加文博士,请等一下。”
夏洄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
江耀就站在三步之外,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那些部长、代表、随从,不知什么时候都退开了,周围只剩零星几个宾客,也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江首相。”夏洄面带微笑,态度却很疏远,
江耀看着他。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夏洄的眉眼上,那张脸比六年前更清瘦,冷淡,静静的,那种难以收敛的美感,仍旧锋利刺眼。
只是现在,那双眼睛不肯再看他。
“博士今晚的行程安排是什么?”江耀问,“基地的住处安排好了吗?需不需要联邦方面协助?”
“多谢江首相关心。”夏洄说,“基地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那很好。”江耀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但夏洄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博士对联邦不熟悉,”江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专车送您。”
夏洄回答:“不劳江首相费心,基地有专车,我和同事们一起走。”
江耀索性说明来意:“加文博士,有些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夏洄当然知道“有些事”是什么事。
但他也知道,在这里,现在,不是谈的时候。
“江首相,今天太晚了,基地的同事们还在等我,改日吧。”
改日。
江耀在心里把这个词碾碎了。
“好。”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改日。”
夏洄转身离开,尽管那道目光还追着他,但他没有回头。
从宴会厅到停车场,需要穿过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是落地窗,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细细的雨丝,在灯光下像一层薄纱。
夏洄走在长廊上,身后是基地的几位同事,正在讨论晚宴上的见闻。
“加文,你刚才和首相聊了什么?”有人问。
“没什么,客套话。”
同事还想再问,忽然被前方的动静打断了。
长廊尽头,通往停车场的出口处,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小群人。
都是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实习生或者年轻研究员,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终端,脸上带着那种见到偶像的兴奋。
“夏……加文博士!”
有人眼尖,看见了他,声音都高了八度,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朝他的方向涌过来。
“博士,我们是联邦科研院的实习生,能跟您合个影吗?”
“博士,您的论文我读过,高维通讯那篇,真的太厉害了!”
“博士,就一张照片,求求您了!”
夏洄身后的同事下意识想上前挡一下,却被夏洄拦住了,“没关系的。”
他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崇拜和热情,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看着那些顶尖学者。
那时候他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现在他成了。
“抱歉。”夏洄声音温和,却不失坚定,“今天的行程有规定,不能拍照,以后有机会吧。”
失望的叹息声响起,但那些年轻人也没有纠缠,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仿佛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夏洄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侧身,从人群边缘走过。
但就在他走过人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那些年轻人的目光,是另一道更沉,更烫,从长廊的另一端射过来的,带有复杂情绪的注视。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长廊尽头,通往另一个出口的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公务车。
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修长冷白,手掌宽大。
那道目光就是从那里来的,隔着半个长廊的距离,夏洄看见了江耀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夏洄刚坐进基地的专车,终端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发件人:江耀。
[你六年不理我,却很愿意哄别的人么。]
夏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了闭眼睛,把终端收起来,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
他知道这么多年江耀暗地里对他的帮助,包括在第四星区江家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很感激。
可是感激之外,还有一些无法说清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当年的事,夏洄每每想起,只剩下一种忐忑酸涩的心境,让他不愿意坦然面对江耀。
江耀越是这样平静,他心里越是不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就像江耀看向他时的眼睛。
那种矛盾而疼痛的情绪尚未消退,夏洄想等自己想清楚了,再面对那个人。
*
黑色公务车里,江耀坐在后座,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拐角。
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
他收回手,掏出终端,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他的小猫没有回复。
江耀把终端扔在座位上,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忍不住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笑了。
他应该生气的。
他确实生气。
但他更气的是,他居然觉得,这才是夏洄。
那个从来不会任人摆布、从来不会按别人期待行事、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夏洄。
“开车。”
车缓缓启动,窗外是雨后湿漉漉的街道,灯光倒映在积水里,一片模糊的光影。
江耀靠在后座,心痒难耐,却只能劝慰自己。
只要他回来就够了,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第117章
夜色已深,招待楼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弄里,灰扑扑的外墙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楼前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夏洄下了车,和同事们简单道别。
大家住在不同的别墅里,似乎是联邦人怕恐怖/袭击,所以分开住,这样的话,如果有一枚导弹炸过来,死也就死一个研究员,而不是大家都住在一起要死一起死。
夏洄住在3/4号别墅,夜风拂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雨真的不小,凉意顺着领口钻进来,让他微微瑟缩了一下,但是在雾港上学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连绵不绝的雨季,要是哪一天不下雨,还有点不习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