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着包往楼里走,脚步在湿滑的地面上踏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停住了。
楼门口的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浅灰色的风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领口。那人身形清瘦,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生了根的树,昏黄的灯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温和的脸显得更加柔和,也更加深邃。
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
那种安静而专注的,仿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目光。
岳章?
夏洄一眼就认出了他。
六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个在监察局工作的年轻人,在江耀面前据理力争的姿态,还有后来,被江耀亲手送进局子的乌龙事件。
六年了。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五官还是那样温和儒雅,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那种沉静不是岁月的馈赠。
“好久不见。”岳章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这深夜的寂静。
夏洄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这个人:“岳章。”
夏洄不知道说些什么,然后岳章笑了一下:“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夏洄恍然回神:“可以,进来吧。”
别墅不算大,但干净,窗户对着后面的小院子,可以看到几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岳章在椅子上坐下来,但是夏洄没有坐,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着这个人。
这么多年,他保持了一个习惯,每走到一个地方就要先站在能逃离这个地方的出口前,以便逃跑。
他实在是被这群权势滔天的人弄怕了,动辄就是囚禁、强迫、凌辱,他受够了。
夏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岳章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猜。”
夏洄说:“对不起,我实在想不出来。”
岳章又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些,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夏洄,六年了,你以为只有江耀在等你回来吗?”
夏洄的心微微一颤,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岳章,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岳章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从夏洄的眉眼滑下来,滑过他比六年前更分明的下颌线,滑过他颈侧那道若隐若现的血管,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的手背上,横着一道五厘米长的疤。
“你变了。”岳章说,声音低低的,“瘦了。也硬朗了不少,比以前更高,也苍白了很多。”
夏洄没有接话。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岳章站起来,走近了些,“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这些年,经常想起你的眼睛,有的时候做梦,醒来,也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总之,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所以听说你回来了,我急匆匆就跑过来,希望不要冒犯到你。”
夏洄垂下了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
这寂静绵长而柔软,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将两个人裹在里面。
然后夏洄的终端震了,他立刻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江耀。
视频通讯请求?夏洄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立刻接,也没有挂断。他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闪烁,一下,又一下。
岳章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屏幕上:“是江耀吗?”
“嗯。”
终端还在震,夏洄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了。
江耀的脸出现在那片小小的光亮里。他坐在车里,背景是窗外流动的夜色,霓虹的光影从他脸上划过,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到了?”他问。
“到了。”夏洄说。
“那就好。”江耀说,声音淡淡的,“对了,你的外套落在宴会厅了,我让人收好了,我给你送去?”
夏洄愣了一下。
外套?哦,格罗斯曼院士送他的那件,临行前特意叮嘱他带上,说联邦晚上凉,他居然忘在那里了。
“不用麻烦,我明天让人去取——”
“不麻烦。”江耀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淡,“我正好路过。”
路过?半夜十一点,从首相官邸到城东招待楼,横跨半个首都的距离,叫正好路过?
夏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屏幕里江耀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但夏洄看见了,那双眼睛微微一眯,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在哪里?”江耀问。
夏洄的心微微一紧,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岳章站了起来。
他走到夏洄身边,微微侧身,让自己的脸出现在那片小小的屏幕里。他的姿态很自然,自然得像这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江首相。”他说,声音温和,唇角微微扬起,“好久不见。”
屏幕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江耀笑了。
“岳章,你倒是消息灵通,我男朋友回国,你比我到的还早。”
“我道行浅,比不上江首相会献殷勤。”岳章说,语气不卑不亢,“首相日理万机,还能亲自从城西往城东拐,就为了给旧情人送外套,真是令人感动。”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
一个在车里,霓虹的光影从脸上划过,明明灭灭。
一个在房间里,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那副金丝边眼镜照得微微反光。
夏洄站在两人之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被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的羽毛,无处可落。
“夏洄。”江耀目光越过屏幕,落在他脸上,“外套我马上送到,你等着。”
岳章往前走了一步,抬手,轻轻落在夏洄的肩上:“江首相,这么晚了,联邦首相亲自登门,不太合适吧?夏博士今天刚回来,需要休息。而且……”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招待楼这边,监察局今晚有巡逻任务,江首相应该还记得,上次您让人送我进去的时候,调查局的人是怎么说的吗?官员不适合干预监察系统内部事务。现在您要是大半夜出现在这里,被巡逻的人看见了,明天的星网头条会怎么写?”
江耀虚了虚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岳章也慢条斯理地看着他,隔着那片小小的屏幕,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柄无声的剑。
“岳主任说得对。”江耀说,“首相确实不适合半夜出现在绯闻男友家里,会给男朋友造成误会。”
他顿了顿:“那就不打扰了,你们继续。”
屏幕一黑,通讯断了。
岳章的手还搭在夏洄肩上。那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微微的温度,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我很了解他,江耀会来的。”
夏洄看着他:“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巡逻任务,是真的?”
岳章点点头:“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和他的事,六年前我就知道,但那又怎样?他等了你六年,我也等了你六年,他有权有势,我没有吗?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岳章那张脸还是那样温和,那样儒雅,像一杯温吞的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六年前烫多了。
那不是温和,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滚烫执念。
“岳章。”夏洄开口。
岳章等着他说下去。
但夏洄还没来得及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巡逻队,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岳章侧耳听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
“他动作倒是快。”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还像原来一样,控制欲那么强,说干就要干,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这点手眼通天的本事,全用在你身上了。”
夏洄对此并不陌生,这才是他认识的江耀,刚才在晚宴上彬彬有礼的江首相,那简直是江耀给自己捏的最完美的一张外交面具,底子里他还是那个江耀。
岳章淡淡笑着:“我出去解决一下。”
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他的身影闪了出去,无声无息。
然后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
夏洄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又渐渐远去。
巡逻队走了,但是岳章也不得不跟他们走,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回来,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夏洄低头看着终端。
屏幕上是江耀的名字,灰色的。
他想起刚才那个视频,觉得江耀最后那句话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那个人,从来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