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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后,加缪还僵在原地。
他从前是真的瞧不起夏洄,觉得这人冷淡、孤僻、没礼貌,仗着哥哥偏宠,就一副漫不经心、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他故意找茬、故意呛他、故意在哥哥面前说他坏话,也做了很多傻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讨厌夏洄。
讨厌他轻易得到哥哥的耐心,讨厌他安安静静就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讨厌他明明什么都不用做,就被哥哥放在心尖上护着。
可刚才夏洄那句轻飘飘喜欢,像一道雷,劈得他整个人都酥了。
加缪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耳尖烫得厉害。
原来那些莫名其妙的在意、忍不住的关注、一见到他就炸毛的脾气、非要凑上去跟他吵架的冲动、看到他跟哥哥走得近就心口发闷的烦躁……根本不是讨厌。
是喜欢。
是他自己蠢,一直没看懂。
他后知后觉地懊恼。
之前那么凶、那么幼稚、那么咄咄逼人,动不动就怼他、挤兑他、跟他作对,夏洄会不会觉得他很烦人?会不会觉得他又蠢又不讲理?
明明是自己先招惹的,是自己先凑上去找不痛快,到头来,却是人家先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加缪轻轻攥紧拳头。
晚吗?
好像是晚了点。
他错过了那么多时间,用错了那么多方式,把喜欢藏在刻薄和敌意里,藏了这么久。
但……
应该还不迟。
夏洄说了喜欢他。
那以前的不懂事、以前的欺负、以前的自以为是,都还能补回来。
他不用再跟哥哥争,不用再对着夏洄装出一副讨厌的样子,不用再口是心非。
以后换他。
换他粘上去,换他护着,换他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夏洄面前。
走廊里安安静静,加缪慢慢抬起头,蓝眼睛里不再是天真的莽撞,多了点认真,还有点藏不住的软。
这一次,他不想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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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洄辛辛苦苦工作一天,又积攒了一整天当科研牛马的恨意。
晚上回永夜宫睡觉,洗了澡,躺在那张宽大到离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床是软的,被子是滑的,枕头有淡淡的熏香,一切都舒服得恰到好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明天还有会,还要和那群老顽固吵架,睡吧。
第二天早上,夏洄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可能是风吹窗帘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猛地睁开眼,抓起被子挡住自己。
床头站着四个人,两个侍女,两个侍从,整整齐齐一排,手里捧着衣服、鞋子、毛巾,还有一杯蜂蜜水。
她们见他睁眼,齐刷刷地低下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王后殿下醒了?”
夏洄:“……”
“陛下吩咐,今日的衣物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在偏厅,都是按殿下的口味备的。”
夏洄茫然地坐起来,看着那排人,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王后殿下?”
侍女的表情变了一下,有一种“天哪我说错话了”的惶恐:
“王后殿下恕罪!”她立刻低头,声音更轻了,“属下失言。”
夏洄的困意瞬间散了。
他看着那四个人的姿态,腰弯着,头低着,手里的衣物举得稳稳的,像是在供奉什么圣物。她们的姿势太标准了,标准到像从礼仪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人。
“别叫我殿下。”夏洄无语且无奈,“叫我名字就行。”
侍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属下不敢。”
夏洄沉默了一下:“那叫夏博士。”
侍女犹豫了:“陛下吩咐过,您是他老婆,要称——”
“夏博士。”夏洄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非常无措。
侍女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再争辩。
她们服侍他洗漱、穿衣,领头侍女帮他扣衬衫扣子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你怕什么?”夏洄问。
侍女的手抖了一下,终于扣好了最后一颗扣子,退后一步,低着头:“属下……不怕。”
夏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专门定做的。
他的目光移开镜子,落在房间里——床头柜上多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窗台上的绿萝被换了一盆更茂盛的,叶片翠绿得发亮。书桌上摆着一套新的记录笔,牌子是他常用的那个,甚至连他昨晚随手丢在椅子上的外套,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矮柜上。
一切都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一个临时住的客房,像一个被人精心布置了很久的家。
“这些东西,”夏洄指了指花瓶,“谁放的?”
侍女小声回答:“陛下吩咐的。他说,殿下在联邦的住处有这些,所以——”
“所以他也在这里放一套?”
侍女不敢说话了。
夏洄走出寝殿,走廊里的气氛更奇怪了,每一个经过的内侍和侍女,看见他都会停下来,退到墙边,低头,等他走过去才继续走。
夏洄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退到墙边的人还低着头,没有动,像一排被按下暂停键的人偶。
他继续走,走廊拐角处,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侍女看见他,脸色瞬间变了。她们像被惊吓的鸟一样弹开,一个退到左边墙边,一个退到右边墙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夏洄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用气声说了句“殿下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们:“你们在怕什么?”
两个侍女的身体同时抖了一下。
左边那个胆子大一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因为陛下说……王后殿下不喜欢被人看。”
夏洄:“……去把我组员请过来,吃个早饭。”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果然过不了王室的生活,他要想办法跑。
陈载他们很快被请来了,林望一进门就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眼睛亮了:“哇,老师,这也太丰盛了吧?”
何汐跟在她后面,目光落在那些银质餐具上,表情微妙:“这是皇宫的餐厅吧?我们在这儿吃饭合适吗?”
“合适。”夏洄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吃饭。”
组员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在夏洄旁边坐下了。
陈载坐在他左手边,何汐坐在右手边,林望坐在何汐旁边,实习生们七七八八坐一起。
夏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味道很好,鸡蛋是散养的,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脆,中心还是软的。
但他吃着吃着,发现不对劲,因为整张桌子只有他一个人在动筷子。陈载端着碗,没动。何汐拿着勺子,没动。林望盯着面前的盘子,也没动。
“怎么不吃?”
陈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侍从们。那些侍从站在墙边,腰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桌面上,但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老师,”陈载压低声音,“他们一直看着我们,我吃不下。”
“你们都出去。”夏洄吩咐他们:“把门带上,我们吃饭的时候,不需要人伺候。”
侍从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着所有人退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天哪,他们一直看着我,我都不敢呼吸了!”
何汐也开始动筷子了,夹了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皇宫也太压抑了。每个人看你的眼神都像在看……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载没说话,但他默默地把椅子往夏洄那边挪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他是靠山。
“一会去科学院。”
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呼吸一点正常的空气。
他刚走出餐厅,侍从长就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把伞:“殿下,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有雨?”
“不用。”夏洄绕过他,继续走。
侍从长跟在后面:“那臣为殿下备车!”
“不用,我走路。”
“殿下,从皇宫到科学院步行需要四十分钟。”
“我说了不用。”
夏洄的脚步加快了,可他每走一步,身后跟着的人就多一个——侍从、侍女、侍卫,像一条尾巴,甩都甩不掉。
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整整齐齐一排,顿了顿。他转身,和学生们一起大步走出宫门。
从皇宫到科学院,四十分钟的路,他们走了快一个小时,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夏洄站在科学院门口的时候神清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