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甫根尼低下头,喝了一口啤酒。
黄油啤酒已经凉了,甜味变淡了,苦味浮上来,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既然胃痛就安心去休息吧,你现在的工作效率很低,明天返工反而会浪费更多时间,不如暂时去睡觉,你不是已经把数据记在脑子里了吗?总要选择价值最大化的事情去做吧,夏博士?晚安。”
叶甫根尼走回自己的角落,躺下来,把睡袋拉到下巴。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角落里——靳琛已经把夏洄从椅子上拉起来,夏洄站在那里,有些困倦地揉着眼睛,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不情不愿,但确实也没有再挣扎了。
靳琛带着夏洄进到私密的小房间里,也是唯一的一间,其他人都在打地铺。
叶甫根尼索性也闭上眼睛睡觉了,不舒服地在地板上转了两下。
飞行器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暖气炉还在嗡嗡地响,把外面的风雪声隔绝成一个遥远的背景。
极光还在天幕上流动,光带透过舷窗照进来,在舱壁上投下柔和变幻的光影,所有人都在那些光影里沉沉睡去。
夏洄还没有完全睡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想起叶甫根尼说的那句话——“刚好,我也有一位心爱的青年。”
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出卖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悲伤。
外面的呼吸和鼾声此起彼伏,夏洄侧躺着,背脊紧贴着身后温暖的胸膛。
靳琛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松松地搭在他腰间,掌心隔着柔软的衣物,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胃部的位置,另一只手则垫在夏洄颈下,让他能枕得舒服些。
“还疼吗?”靳琛的声音贴着他后颈传来,压得极低,气息温热。
夏洄闭着眼,摇了摇头,发丝蹭过靳琛的下巴:“好多了,就是有点闷。”
药效和温暖的环境让不适感消退大半,但胃里仍有些许残留的滞胀感。
靳琛没说话,只是将环在他腰间的手挪开,撑起身体,探过身去,将靠近床头的通风口旋钮又拧开了一些。他又调整了一下两人身上盖着的保暖毯,确保夏洄肩颈处捂得严实,不会受凉。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躺下,手臂再次环过去,这次将夏洄整个人更密实地拥进怀里,“睡吧。”
然而,就在夏洄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金属舱壁轻响,像冰层应力释放的异响。
紧接着又是两下,在舷窗下方的舱壁位置。
外面是什么?迷路的动物?不太可能,这种极端环境下的动物不会主动靠近人类造物。
“沙沙……咔……”
一阵仿佛什么东西刮擦过金属表面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绕着飞行器缓慢移动。
主休息区里,原本均匀的鼾声和呼吸声也出现了变化,有人翻了个身,睡袋摩擦发出窸窣声,有人似乎被惊醒:“……什么声音?”
“咚!”
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不算太重的东西撞在了飞行器的起落架或底盘上,整架飞行器都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动静比之前的敲击和刮擦都要明显得多。
“我操!”何汐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惊惶,“啥玩意?“
“都别动,也别出声。”靳琛出现,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猎豹,拔枪出门,所有人都醒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舱门方向。
过了会,靳琛回来了,肩头和发梢沾着新鲜的雪沫,脸色在极光映照下有些冷峻,但眼神平静。他手中那把枪的枪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白烟。
“应该是狼。”靳琛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舱内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夏洄隔间的方向,确认帘子没有异常动静,才继续低声解释,“北境霜狼,饿极了,会被灯光和气味吸引过来的。把灯关了吧。”
他把手枪保险关上,别回后腰,走到暖气炉边,拨弄了一下炉火,让火光更旺些。
他的镇定有效地安抚了众人,陈载和克莱克主动承担了第一轮守夜,何汐和林望帮着把门口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气氛虽然依旧有些紧绷,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恐慌。
靳琛交代完,便转身走向小隔间。
他掀开帘子进去,看到夏洄已经睡了,完全没等他,自然也没有晚安吻可以讨了。
靳琛无奈地笑了笑,接受了这个可怜的事实。
第135章
*
可怕的是,夏洄是在午后不见的。
说“不见”也不太准确,队伍停下来休整的时候他还在,蹲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画图纸,靳琛坐在三米外的地方,听得清清楚楚。
靳琛以为夏洄画完了,站起来走过去,石头后面却没有人。图纸摊在地上,被一块小石头压着角,铅笔搁在图纸上,笔尖朝外,像是刚放下就被什么事叫走了。
靳琛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痕迹。铅笔屑还是松的,风一吹就散了。说明人刚走。
他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陈载说看见夏老师往西边去了,可能是去看地形,靳琛面朝西边,西边的天空很蓝,蓝得发脆,像一块被绷紧的绸缎,随时会裂开。
雪山在蓝天下白得发亮,冰塔林在远处闪着幽蓝色的光,靳琛一分钟也等不了,他立刻带人迈开步子往西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圆,往西延伸,绕过一块冰岩,消失在视野尽头。靳琛跟着脚印走,绕过冰岩的时候,他看见了更远的雪山、更深的冰谷、更密的冰塔林,但没有看见夏洄。
脚印还在往前,他继续跟,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脚印拐了一个弯,往南去了。
靳琛停下来,皱了一下眉头,南边是他们的营地,如果夏洄往南走,应该是往回走,但他没有看见人?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串脚印。
脚印的间距变了,之前是很均匀的,每一步大概六十公分,现在突然变大了,每一步将近一米。
他在跑?
靳琛的手指在雪地上按了一下,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南边是营地,但营地那边没有人影。他的目光越过营地,落在更远的地方——东边,他们来时的方向;北边,还没去过的冰原,哪里都看不见那个穿着深蓝色极地服的身影。
他开始往回走,走得很急,雪被他的靴子踢起来,溅在裤腿上。回到营地的时候,陈载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轻松变成了紧张:“靳上将,还没找到?”
靳琛摇头,他走到通讯设备前,打开公共频道:“夏洄,听到请回答。”
沙沙沙。只有电流声。
“夏洄。”
沙沙沙。
“夏洄,听到请回答。”
沙沙沙。
他把通讯器放下,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往西走了,然后往南,脚印在南边消失了,我没有看到他。”
陈载:“会不会是迷路了?西边那个冰塔林,地形很复杂——”
“他不会迷路。”靳琛打断他。他知道夏洄不会迷路,那个人看一遍地图就能记住所有的地形,走一遍路就能画出完整的剖面图。
但他会走丢。
“分头找。陈载,你带两个人往北。何汐,你带两个人往东。领队,麻烦你的人往南。我往西。”
四个小时后,天开始暗了,风大了起来,从山脊上灌下来,卷起碎雪,打在面罩上沙沙响。
远处有声音,很低沉的,像雷声,又像山在咳嗽。他们停下来,抬起头。
西边,一座山峰的侧面,雪正在往下滑。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崩,只是一小片雪,从山脊上滑下来,像一条白色的、流动的河。
它滑了大概几百米,然后停在一个缓坡上,不动了,雪停了,风停了,世界又安静了。
如果夏洄在那里呢?如果夏洄在那座山的下面,在那片新落的雪的下面呢?
“靳队,”领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已经用紧急频道发了求救信号,帝国的救援队最快四个小时能到,他们有生命探测仪、热成像、破冰设备,我看到夏博士的雪崩信标在西峰稍远的地方,肯定没事。”
“四个小时。”靳琛重复了一遍。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几秒:“所有人撤到安全区域,冰岩背面有二次崩塌的风险,这里不能留人,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危险,我都难辞其咎。”
靳琛却担心极了,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掌上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一回头,他突然看见那个白头发的青年拿着探杆和轻便雪铲,朝着雪崩的西峰踉跄跑去。
*
叶甫根尼——或者说,江耀最恐惧的事情就这样来了。
四个小时。
靳琛说出那个时间时,江耀站在人群边缘,有种荒谬的暴怒。
尽管他没有表露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江耀,联邦的首相,被梅菲斯特一句话赶出了帝国首都,甚至是苟延残喘地逗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