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不过,他确实“留”在了使馆区,每日“处理公务”,“耐心等待”。梅菲斯特大概以为这招奏效了,江耀配合地出演,演一个因外交礼仪而暂时屈从的访客,一位焦躁但无可奈何的官员。
    但他从踏上帝国领土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批准”或“安排”上。
    他戴上面容修改器,在“叶甫根尼”这个精心伪造的身份掩护下,带着一支用重金和隐秘渠道组建的经验丰富私人山地救援小队,早已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夏洄科考队伍的航线之后。
    他不要梅菲斯特的“恩准”,他只要确保自己在夏洄需要的时候,能在最近的距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场毫无预兆的小范围雪崩。更没算到,夏洄会在他的眼皮底下,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消失。
    当靳琛下令所有人撤回安全区,只身留下等待救援时,江耀知道,机会来了,也是最后的机会。他不能等帝国的四个小时,夏洄也等不起。
    江耀沉默地跟随大部队撤离,却在拐过一片冰塔后骤然脱离。
    他熟悉这片区域的地形图,已经推算出几个夏洄可能被冲击掩埋的高概率点。
    他冲向自己的隐蔽装备点,甩掉碍事的外层伪装服,露出里面专为极地救援优化的贴身装备,抓起探杆和轻便雪铲,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朝着雪崩发生的那座西峰侧翼狂奔。
    风在耳边尖啸,肺像要炸开,但他感觉不到疲惫,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下都敲打着同一个名字:夏洄,夏洄,夏洄。
    他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夏洄,他说死也不放。
    江耀冲到预估点位附近,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更精密的便携式探测仪。
    这不是民用品,连接着帝国的卫星,虽然此举有涉嫌窃取帝国机密的嫌疑,但江耀不在意除此之外,多在帝国安插几个间谍。
    屏幕上的信号点微弱,但顽强地闪烁着,定位精度远超普通abs。
    信号源就在前方那片刚刚坍塌、尚未完全稳定的新雪坡下方,深度……探测仪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江耀血液几乎冻结的数值。
    不是浅表,很深。
    他扑到那片雪坡上,先用探杆快速而精准地定位,然后跪下来,双手握住雪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标记点铲下第一抔雪。
    雪很新,很松软,但混合着冰屑和碎石,并不好挖。
    他动作迅疾如风,每一铲都带着破开一切阻碍的狠劲,冰冷的雪沫扑在脸上,瞬间融化,和汗水混在一起。他不在乎,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定位点。
    快了,就快了……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原上异常清晰。江耀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手中那柄高强度碳纤维雪铲的铲头,竟在又一次铲入一片夹杂着硬冰的雪层时,齐根断裂!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杆子握在他手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工具……坏了。在这个距离救援队抵达至少还有三个多小时、每一秒都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唯一高效的工具,坏了。
    江耀冷静地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白,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替代工具,什么都没有,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向自己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手。
    然后,几乎没有犹豫,他一把扯掉了右手的手套,扔在一边。
    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的手指,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有一股灼热的冲动在血液里奔流。
    他扑倒在雪地上,就在那个定位点的正上方,开始用手刨。
    江耀的十指插入冰冷的雪中,用力,再用力。
    这地方很危险,极有可能发生二次雪崩,江耀把新雪扒开,露出下面更瓷实、夹杂着冰碴的雪层,指尖很快传来被风雪冻伤的刺痛。
    但他不管,只是疯狂地用断裂的工具扒、挖、掏,他这才想起他没带手套。
    雪是白的,很快,他指尖渗出的血也是红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刺眼的粉红,染红了他刨出的每一捧雪。
    疼吗?也许吧,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念,都聚焦在一点——向下,再向下,把他挖出来。
    雪坑一点点加深,他的手臂整个没入,然后是肩膀。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俯身挖掘,冰冷的雪屑都会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毫不在意。
    血从多个指尖的裂口不断渗出,将坑壁和坑底的雪染得斑驳陆离,他的动作开始因力竭和低温而变形,但速度不减反增,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不知挖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忽然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那里。
    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松散的雪,而是一层异常坚硬、冰冷的东西。
    是冰?还是被压实冻结的雪壳?
    他用血肉模糊的指尖去抠,去刮,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和更多的血渍。手指插不进去了,他就用拳头砸,用掌根推,用手腕撬。雪在拳头下面碎成一块一块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割在那些已经烂掉的指尖上,割出新的口子,流出新的血。
    夏洄在冰层下吗……
    abs的定位是错的?
    他到底在哪?
    江耀麻木地抬起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肤色、遍布伤口和凝结血冰的手,举到眼前,瞪着它们,仿佛瞪着一对无用的废物。血和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粉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糊在他的手指上,变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壳,包在他的手上,像一双不合手的、太小的手套。每动一下,那层壳就裂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还在渗血的新肉。
    然后,他缓缓地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雪壳上。
    身体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阻碍,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极致的寒冷、体力透支的虚脱、工具损毁的打击、以及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爱人的巨大恐惧,混合成一片漆黑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将他彻底吞没。
    他跪在雪地里,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十字架。
    他从未信仰过任何虚无缥缈的存在。他只信自己,信权力,信精密的算计和绝对的控制。
    可现在,他控制不了雪崩,控制不了时间,甚至控制不了自己这双流血的手,去挖开最后那层该死的冰壳。
    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无力感,混着冰冷的恐惧,将他钉在原地。
    他把合十的双手举到额前,指尖抵着额头。
    那些烂掉的、肿着的、没有指甲的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疼了。
    不是手上的疼,是心里面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被撕开,撕开一道口子,风灌进来,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求……”
    他猛地顿住,像被这个字烫到。骄傲如他,何时求过?
    可下一秒,更汹涌的恐惧淹没了那点可悲的自尊。
    “求求你……”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冻结:“把他还给我……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要什么……全部拿去……用我的命,换他回来……”
    他语无伦次,对着这片吞噬一切的雪山,对着这冷酷无情的自然气象,对着他素来不屑一顾的所谓命运或神祇,颠三倒四地祈求、许诺、交换。
    他的声音在雪地上散开,被风吹成碎片。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露出半个脸,冷冷地看着他,像一个不说话的、什么都不承诺的神。
    “用我的命换……我还有很多事没做……联邦……那些都给你……我只要他……我只要他回来……”
    “他怕冷……他胃不好……下面那么黑,那么冷……他一个人会怕……我早上看见他,他只喝了几口热水,他什么都没吃……”
    “我还没……我还没亲口告诉他……”
    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将额头更重地抵在雪壳上,仿佛这样就能将卑微的祈求传递到地底。
    泪水混着血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肮脏的痕迹。他跪在那里,双手合十,指尖抵着额头。那些伤口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眉心,流过鼻梁,停在鼻尖上,凝成一滴,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颗红色的珠子。
    喉咙里那根刺终于咽不下去了,卡在那里,卡得他喘不上气。他张着嘴,无声地喘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手上,落在雪上,落在那些他刨了一整夜也没有刨到的、夏洄在的、那片沉默的雪上。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和崩溃的呜咽中缓缓流逝。寒风卷过,将他破碎的祈祷吹散在空旷的雪原上,不留痕迹。
    眼泪已经不流了,冻在脸颊上结了两道亮晶晶的冰痕,像两条没有尽头的、小小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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