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就在江耀几乎被绝望和寒冷冻僵的时候,夏洄居然出现了。
    “……你哭了?”夏洄很震惊,“你怎么了?”
    江耀没说话,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夏洄。
    “哦,我没哭。”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风吹的,你怎么在那里?”
    夏洄看着他,然后跑过来,把“叶甫根尼”从雪地上拉起来。
    甚至夏洄的手是暖的,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江耀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不住,差点又跪下去。夏洄一把扶住了他,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夏洄问:“你不会是在哭吧?”
    江耀摇头:“我没有,我是东西掉下来了,我过来捡。”
    他不知道他在这里蹲了多久,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不知道他的膝盖为什么弯不住,不知道他的手为什么一直在抖。他只知道夏洄站在他面前,活着的,好好的,脸上有被冻出来的红,眼睛里有光。
    “你去哪了?”他问。
    夏洄松开他的手腕,回头指了指西边:“那边啊,有一个不冻泉。我在文献里见过,但亲眼看见是第一次。”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是数学家看到漂亮公式时的亮法,是探险者发现新大陆时的亮法:“水温大概十度,在海拔五千六百米的地方,零下二十度的气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底下肯定有地热异常,可能是火山活动,也可能是深大断裂带,这个发现如果验证了,就是地质学上的奇观!”
    “哦,那很好。”江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很棒,有没有拍照片?”
    “拍了。”夏洄看到他的狼狈样子,还有时间已经过了五六个小时,想了想,发出难以置信的疑问:“你……难道是在找我吗?”
    江耀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只好说谎骗他:“是,我只是往南走了走,找一找你,毕竟认识了一场,我不想看着你出事。”
    夏洄的心那一刹那暖融融的,被关心的感觉让他很舒适,好像雪山上也吹起了春风。
    “谢谢。”他伸手把江耀帽子上的雪拍掉,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雪沫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落在雪地上,看不见了。
    “回去吧。”夏洄搀着他,“大家该着急了,这次怪我没有提前说,咱们回去把手包扎一下。”
    江耀点点头,下意识想握紧夏洄的手,却因为自己的手太脏了,怕弄脏夏洄的衣袖,然而夏洄毫不嫌弃,一把攥住江耀的手,“走,我背你走。”
    “不用!”江耀立刻后退,“这样就行。”
    夏洄搀扶着他慢慢走,远处,有引擎的声音。很低沉的,很远,像一只在云层上面飞的、巨大的鸟。
    那是救援队,他们来了,在六个小时以后。
    他们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营地里亮着灯,在暮色中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晚霞。
    靳琛站在营地边缘,面朝西边,一动不动,他看见夏洄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夏洄!”
    夏洄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表情仍旧是微笑着:“我找到了一个不冻泉,抱歉,走远了些。”
    夏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冻泉的水样,在灯光下泛着透明到微微发蓝的光。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像一个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捡到的宝贝,光穿过瓶身,在他的指尖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影子,他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你看这个颜色,”他把瓶子递到靳琛面前,“透明度极高,几乎不含杂质。这个区域的底下肯定有一个很深的地热系统,可能是断裂带,也可能是岩浆房。如果能验证——”
    “夏洄。”靳琛打断他。
    夏洄停下来,看着他。
    靳琛没有看那个瓶子,他在看夏洄。
    看他的眼睛,看他脸上那块被冻出来的红,看他说话时嘴里吐出的白雾在灯光下散成一片细细的水珠。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夏洄被风吹歪的帽子拉下来,盖住他的耳朵:“下次别一声不吭就消失。图纸在我口袋里,你画了一半,我给你收起来了。”
    夏洄淡淡点头:“谢谢,不过我下次不会了。”
    飞行器里很暖,大部分人都睡了,夏洄把“叶甫根尼”拉到医疗箱前,把纱布、绷带、消毒水一样一样拿出来。
    血已经干了,粘在伤口上,夏洄看了直皱眉,“叶甫根尼”的五根手指已经露出了白骨,没有一年好不了,以后该怎么拿笔写字?
    夏洄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还有一点无法说明的怅然。他把消毒水倒在纱布上,握住对方的手,低下头开始擦。
    从指尖开始,绕过翻卷的皮肉,绕过渗血的裂口。他的动作很轻,睫毛垂着,嘴唇抿得很紧,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江耀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也没有说话。
    纱布从指尖绕过,绕过那些没有指甲的、露出嫩肉的伤口,绕过掌心里横竖交错的裂口。
    消毒水碰到肉的时候,发出很细的嘶嘶声。江耀的手指猛地绷紧了,青筋凸起来,但他没有出声。
    “……”江耀轻轻吸了一口气,“不冻泉的形成原因也许不是地热,我查过这片区域的地质资料,五十年前,这里有一座火山,很小,已经休眠了很久。火山口被冰川盖住了,但底下还有岩浆房,很深的,大概在地下两千米的地方。它把热量传上来,通过一条断裂带,传到地表,融化了冰川,变成水。但水从地底涌上来的时候,温度已经降了很多,到地面的时候只有十度左右。十度的水,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按理说应该很快结冰,但它没有。”
    夏洄的脑袋早就跟着江耀的语言思考起来,他下意识抬眼,脱口而出:“那是为什么?”
    江耀垂了垂眼睛,望着夏洄黑润润的眼珠,“……因为水里有一种微生物。”江耀忍着疼痛,平静地说,“很古老的,可能是几十万年前的,被冻在冰川里,后来冰川融化,它们就活过来了。它们在水里繁殖,产生一种蛋白质,能阻止冰晶形成,所以水不会结冰,哪怕温度再低,也不会结冰。那种微生物只有在很干净的水里才能活,不能有污染,不能有杂质,水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它们很脆弱,但它们活了几十万年。我觉得,它们比人类强多了。”
    夏洄的眼睛一下子很亮,亮得像那瓶不冻泉的水样,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原来是这样!”
    他兴奋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那张图纸摊开,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在西峰的侧面,不冻泉的位置。
    他又打开光脑,敲了很多字,大概是探测心得。
    江耀看着他完全投入的样子,心里的重量也轻了下来。
    他唇角弯起,回头看着舷窗外面。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很淡的、橘红色的光,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很远的灯。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面前。
    绷带是白色的,干净的,缠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很匀。
    “那个,”夏洄突然抬头,对他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下?我要在图纸上二次测绘。不冻泉的坐标。我根据目测画的,但角度可能有偏差。你从南边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方位角是多少?”
    江耀:“一百一十七度。”
    夏洄标了一个点,把原来的红圈擦掉,在旁边重新标了一个点,然后在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线:“你经常做测绘?”夏洄问,没有抬头。
    江耀:“以前做过。很久了。”
    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沙沙沙的,像一个人在雪地上走,走得很急,但每一步都很稳。
    江耀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线条在他的指尖下面长出来,像一棵树在长,从根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长出枝干,长出分叉,长出细密的叶脉。
    江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缠着绷带的指尖点了一下图纸上一个很小的角落:“你的冰川线画错了,东侧山脊的冰舌末端应该在这个位置,”江耀的手指往旁边移了大概两公分,“你标的那个点,往西偏了。我昨天从南边过来的时候预算的,冰舌末端有一道很深的裂隙,很难发现,要缩短2%。”
    夏洄认真思索,重新拿了一张透明的覆图纸,盖在上面,用另一支笔开始画,为了做测绘皱了一周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你知道吗,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他总是能看懂我写的所有难题,能理解我的心思。所以,就算他曾经在某些事情上伤害过我,我也很欣赏他。”
    江耀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又攥紧,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快得他差点没压住。
    “是你的好朋友吗?”他问,声音比他想要的更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夏洄想了想,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被冻出来的红照得很淡,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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