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见笑了。魔物便是如此……平日里俯首帖耳,一旦嗅到血腥气,便想着……呃……噬主了。”
坐在椅子间的百里平面上覆了一层寒霜,厉图南却好像并不在意,沿着床沿缓缓滑坐在地,蜷缩起来,一手死死抵住腹部,仰头向他看去,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乞怜之意。
“师尊……徒儿好疼……”
他趁百里平全心施救时暴起发难,如今这般痛苦,纯系自作自受,这会儿却偏来示弱求怜。
百里平心中余怒未消,自是冷眼旁观,不加理会。
见他无动于衷,厉图南喘息着,在地上一点点蹭动着靠近,又低声道:“徒儿为师尊解开灵力禁制……师尊……再为徒儿封印一次,可好?”
说着,他也不等百里平回应,便勉力抬手,握住了百里平的脚腕。
百里平未及挣开,便觉周身桎梏一轻,被封的经脉瞬间畅通,澎湃的灵力重新归于丹府,流转自如。
他目光忽地一变。
纵然只有元婴期的修为,可观厉图南此时模样,他此刻若起心动念,也足以将眼前这虚弱不堪的逆徒毙于掌下。
厉图南却好像全然未想到此处,向着百里平袒露着命门,手仍攥在他的脚腕上,冰冰冷冷,只是痛呻不止。
“以你如今的能耐,”半晌,百里平仍是坐着没动,冷冷道:“这等小事,又何须假手于人?”
以厉图南的聪明,封印之法,之前两次演示,他定然早已学会。
制住他后,偏还要他给自己疗伤,无非是得便宜卖乖。
厉图南却轻轻摇头,因疼痛而蜷缩得更紧,断断续续道:“徒儿试过……不行……许是、许是因师尊三魂皆阳,至纯至正,方能导引这等阴煞之气……”
“徒儿方才自行施为,前后三次,都是功亏一篑……”
三魂皆阳。
这四个字让百里平心中忽地一动。
他自身三魂皆阳,故能令羲和剑认主,亦能导引阴煞。
而他被冥界视为大敌,必欲除之,是否便是缘此?
那厉图南他……恰好三魂皆阴,对阴煞有所吸引,莫非就是这个缘故,才于多年之前便成了冥界布局的关键?
此念一生,诸多线索似乎隐隐串联,但他此刻心绪烦乱,无法深想,更不愿遂了厉图南的意,只阖上双眼不语。
厉图南见他如此,也不再哀求,开始在冰冷的地面上辗转反侧,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从齿缝间溢出。
他像是作态,又像当真痛不可忍,一只手几乎要插进腹中,指甲因用力而泛白,身体也因剧烈的痉挛而蜷缩又展开。
暗红的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一股又一股,蜿蜒而下,不多时便在地上蹭满了斑斑血印。
百里平灵力既复,感官何其敏锐,即便不睁眼,可那一道道痛苦的喘息,血肉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响,一阵阵浓郁的血腥气,像是一根根粗砺的绳子,反复磨着他的心。
他何尝不知,厉图南是在以死相逼?
他更知道,再不出手,这逆徒就要生生痛绝于此。
杀了他么?
此刻易如反掌。
为天下除一魔头,清理门户,合该如此。
况且他一步错、步步错,不思悔改,如今竟又做下了这般悖逆之事,实在是天地不容。
然而,百里平神情一凝,猛然睁眼,看到的却是厉图南在又一次剧烈的痛楚中,恰好抬眸向他望来。
绝望、哀切、渴求……
那双眼里的神情,像是远远向他伸来的手,抓住他,就死死握紧了。
无边的痛苦洗荡之下,只剩下最初的、未被任何涂抹过的神色……
就和一百二十年前,百里平在一群起哄的孩子中间,第一次发现抱着肚子蜷缩在地的他时一模一样。
这一刻,百里平全然忘了什么血魂锁,忘了同生共死的威胁,甚至也忘了天下公义,忘了此时仍在胸口盘桓的愠怒,叹一口气,蹲下身,伸出手指,缓缓点向厉图南不住起伏的腹。
也是在这一刻,不是阵法,不是封印,真正的囚笼落成了。
从此便任他有通天之能,也再挣它不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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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我是自愿,被锁哒!别救我了……
海潮眼里:我……锁……救我……
(握紧风波定,眼神坚毅起来)
嘿嘿,榜单加更一下
第13章 血池
不见天的回廊幽深曲折,如同巨大的迷宫。
百里平独自穿行其间,脚步过处,半点声响也无。
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体内灵力已然恢复,虽不及全盛时期,但也足以让他将这座囚笼细细探查一番,或许便能有所发现。
行过数处偏殿,所见皆是相似的景象。
空旷、积尘、久无人住,偶有魔修远远见他便躬身避让,无人上前阻拦,也无人与他交谈。
看来厉图南已下了命令,允许他在这方天地内“自由”活动。
他是有足够自信,认为自己无法从他手中逃脱。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露台,百里平停下脚步。
昨日,他便是在此处尝试强行突破的。
灵力甫一触及那无形的屏障,原本沉寂的垂天阵瞬间被引动,穹顶之上黑红色的符文如毒蛇般游走显现,一股阴冷凶煞的巨力轰然压下,直震得他气血翻腾,丹府剧颤,不得不立刻收手。
他这一击只为试探阵法深浅,见此也不灰心,在原地调息片刻之后,便起身又去别处。
闹出这样的动静,几个魔修连忙上前查看,可见到他后,并不上前,只远远拿眼盯着他看。
看来厉图南回不见天后布下的禁制与垂天阵是相连的,百里平一面踱步,一面思忖,观他启动阵法时只凌空一点,说明阵眼不在明处,或许需要其他方法才能显现。
而当时两人对话中提到,似乎在厉图南回不见天之前,千乙等人就已经预先初步布置下了阵法,可见阵基和阵枢应当就藏在某处,而且规模不小,仔细探查或可找到。
他缓步下了露台,转向另一条更为偏僻的回廊,仍是无人把守,只任他自来自去。
自负。
他心中忽然出现这个词,既是给厉图南的,也是说他自己。
自年少时,百里平便天资过人,修行一日千里,师长赞叹、同侪服仰,又成名数百载,几乎忘了力有不逮是什么感觉。
因此他明明已经知道厉图南性情大变,恐不易与,而且实力远在现在的自己之上,而自己这幅身体如何制成、有何弱点,也只有厉图南一人知晓,却还是在阵眼处单独见他。
对他再多失望、再多讶异,他何曾想过厉图南真敢、真能对他下手?
他满心想着冥界之事牵连甚广,不欲将顾海潮与其他弟子也卷入其中,却一时忘了自己与前世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该更小心、更谨慎些的。
百年来无敌手,竟将他麻痹至此,如今受制于人,未尝不是一警。
又走一阵,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隐约的血腥气。
循着气味源头,百里平来到一扇石门面前,沉吟片刻,用力推开了。
石门甚是沉重,以他如今的修为,推开得颇为吃力,只能勉强打开道堪堪够人进出的缝隙。
但门开的刹那,方才还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忽然间浓郁百倍,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闪身进去,即便早有预料,眼前的景象仍让他的脚下微微一顿。
眼前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地下洞窟,规模远超他先前见过的那方主殿。
洞窟中央,是一片几乎望不到对岸的巨大血池。
池中之物,已不能简单称之为“血水”。
暗红色,闻起来的确是血,却粘稠有如岩浆,表面如同煮沸般不断翻滚着硕大的、破裂缓慢的气泡。
池面上蒸腾着带着铁锈色的雾气,让整个洞窟的景象都显得有些模糊不定。
浓郁的血煞之气扑面,百里平皱了眉头,下意识屏住气息。
向池中看去,数具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森白骸骨在其中载沉载浮,大部分都已支离破碎,随着粘稠血浪的涌动时隐时现,但有些尚且完整……
百里平心下一沉。
有的分明竟是人骨。
池壁与四周的岩石上,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着的暗红色符文,如同植物的根须,深深扎入血池之中。
百里平感受得到,血池中残留的精元与煞气正源源不断地通过符文涌向四周,注向……
“师尊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厉图南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百里平不算吃惊,没有回头。
“吱呀”一声,石门大开了。
“此处煞气浓重,恐污了师尊仙体。”
那声音愈来愈近,终于在他身侧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