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可是……百里平闭了闭眼。
    毕竟是厉图南一力带他重回此间,这一命也只当还他了。
    厉图南自是不知他心中这一刹那间的千回百转,走上前来,语气自然得仿佛再理所应当不过:“徒儿侍奉师尊更衣安寝。”
    百里平既已受困,也不做儿女之态,只洒然坐下,对他所言断然拒绝:“不必。”
    厉图南将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察觉手指下的身体忽然紧绷,“师尊总说徒儿罔顾人伦……如今师尊连日劳顿,弟子服其劳,不正是人伦常情么?还请师尊勿要推拒。”
    说着,手便向他领口滑去。
    百里平猛地抬手将他攥住,一双眼睛当中怒意甚炽。
    “图南,别逼我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
    这句自然不是重话,可厉图南好像当真被他唬住,顿住了手。
    百里平察觉他有退却之意,也即把手松开。
    厉图南似乎甚是乖顺,没再往他身上贴,只道:“既是师尊不愿,徒儿便只顾自家了。”
    说着,把手放在一身炽艳红衣间束起的玉带上,轻轻一拨,就解了开。
    百里平别开视线,奈何石室狭小,那身影动作间,不可避免地撞入眼帘。
    外袍褪下,随意搭在椅背,露出其下素白的中衣。
    没了宽大外袍的遮掩,厉图南的身形清晰地显露出来。
    竟是异乎寻常的清瘦。
    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可见,腰身窄束,仿佛用力一折便会折断。
    他以前也是如此瘦削么?
    记忆中的大弟子,虽非魁伟壮硕之姿,却也挺拔如松,骨肉匀停,自有少年人的风华正茂。何时竟清减至此?
    厉图南并未看他,自顾自整理着中衣的系带,脱靴上床,自觉让到里边,“师尊请上来安寝。”
    百里平自然不遂他的意,只在椅中端坐不动。
    厉图南不欲逼迫太甚,在床上翻一个身,以肘撑颐,斜身向着百里平。
    “师尊坐在那里,徒儿在这边看着,也是一样。”
    百里平挥起一掌,掌风将屋中唯一一只蜡烛熄了。
    厉图南却幽幽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夜明珠。
    这一枚不算太亮,只昏昏勾勒出人影,两人大半表情都隐在黑暗当中。
    厉图南道:“师尊,和徒儿说会儿话吧。”
    百里平不语。
    “徒儿有六十四年没有听您对我说说话了。”
    这招数当真好用。因着这一句,百里平果然开口。
    “你……当初重塑这具身体,究竟用的什么法子?”
    厉图南手指一推,夜明珠在床上骨碌碌滚过几圈,悬在床沿边上,堪堪停住不动,被他用灵力牵引回手里,复又抛出。
    “师尊想听?这便要讲很长很长了……”
    厉图南轻轻道,手中的夜明珠再次滚出,莹白的光晕在昏暗的墙壁上不住晃动。
    百里平不出声,只静默地等待着。
    “那一日……徒儿赶回去时,万幸师尊灵力虽散,但三魂并未立刻归于天地。只是残魂如火,寻常之物触之即焚,根本无从寄托,徒儿暂时用命灯笼住,可也知道不是长久之计。”
    “后来,徒儿总算寻到了一块九阳石。”
    他语气平静,不曾说在寻到九阳石前尝试过多少次、又失败过多少次。
    “那石头至阳至纯,师尊的三魂总算能在其上短暂栖身。”
    “可是九阳石无性灵,每次最多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魂魄便会再次脱离。”
    夜明珠在他掌心停顿住。
    “于是,徒儿又去了一趟南疆,寻来炎凤羽髓,混合上雪莲胶,试图为您重塑肉身,以为屏障。”
    “也是天幸,这次终于能将三魂固着在上面了。”
    百里平心中一动。
    他见多识广,自然知道,炎凤羽髓取自炎凤涅槃时脱落的羽毛,非南疆的魔道圣地不可得。
    可既然是圣地之物,谁会轻与?
    厉图南说是“寻”,其实是经历了怎样一场乃至数场恶战,不难追想。
    “可躯壳初成,内里却空空如也,五脏不具生机,注入再多灵力入内,也如江河决堤,顷刻间便泄尽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无法,徒儿便又去寻了各类异材,勉强仿造五脏,使其能锁住灵力。事情至此,才算是成功了一半。”
    他说着,索性收起夜明珠,屋中只余窗缝间透入的点点微光。
    “直至徒儿找到返魂香木,以此为引,以三魂呼引七魄,一点点牵入这具躯壳……”
    他抬眼看向百里平,昏暗中只见两星微光,“又等数月,师尊便醒来了。”
    百里平呼吸轻轻一窒。
    厉图南没有细说,可是以这具躯壳灵脉之强韧、灵力之充盈,恐怕这些异材,均非易得之物,其间定有种种艰辛、种种难处,未必可为外人道。
    “虽是异材……”
    好半天,百里平的声音才从一室幽暗中响起。
    “可若无生人血气为引,也仅能留住灵力而已,却终是难以固着魂魄。你应当还用了什么别的法子。”
    “瞒不过师尊。”厉图南声音中带着笑,“至于法子是什么,恕徒儿眼下还不能说。”
    百里平再度沉默了,想起白日所见的那方血池,心沉下去。
    “师尊,”厉图南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此良夜,说这些岂不大煞风景?徒儿孤枕难眠,请师尊过来同寝。”
    百里平知道他这一句乃是故作轻佻,自是不加理会。
    想他从前立身坦荡,何曾有过这般为难的时候?
    如果果真如他所想,他的复生,便起自无数罪孽,又该如何?
    一死以谢天下?这等事他自然不会去做。
    装聋作哑,假装无事发生?他也不屑为此。
    厉图南等了一阵,见他不理会自己,翻一个身躺下,“师尊不肯,徒儿就先就寝了。”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静室中听得格外清晰,厉图南又道:“徒儿远远听着师尊的吐息,心里便也欢喜了。”
    然后就不再出声,呼吸放轻了下去。
    夜色渐深,百里平阖目静坐于椅中,却无半分睡意。
    厉图南的呼吸慢了下去,却仍短而浅,全然不似修真之人应有的绵长深沉,倒像是凡人一般难以舒展。
    以他如今的修为,就是有内伤在身,也实在不该。
    至后半夜,那呼吸声愈发不平稳起来。
    衣料与床榻的摩擦声响一阵阵响起,厉图南像是睡得极不安稳,不住地辗转反侧,喉咙里偶尔溢出一两轻轻的闷哼,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缠绕着。
    百里平从微光中看去,无论怎么翻身,厉图南的一只手总下意识地搭在小腹上,身体也很少放平,总是侧过身半蜷着。
    有时喉咙里面一响,那只手就会在腹部压入更深,过一阵子,又慢慢放松,周而复始。
    是前几日的毒损伤了脏腑,还未完全恢复?
    可看他按压的位置,似乎又与单纯的毒发有些微不同。
    静观片刻,他终是起身,悄声行至床榻边,欲搭上厉图南没按着腹部的那只手腕。
    还未触及,腕上一紧,厉图南眼睫猛地一颤,骤然睁开。
    那双凤眸初时凌厉,但立刻恢复了清明,甚至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安。
    “师尊?”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动作却牵动了腹间的不适,气息微微一乱。
    他没松开百里平的手,另一手摸出只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入口中,动作略显急促。
    随后百里平便觉,握在他腕上的手渐渐凉了,甚至冷得不大正常。
    厉图南却轻轻吐出口气,身体松弛下来,扯着百里平的袖口,将自己往他身边凑近。
    “师尊身上……真暖和。”
    百里平任由他拉着袖子,另 一只手取过玉瓶,放在鼻下嗅闻过,又沾了一点涂在唇边,“冰凝露?饮鸩止渴。”
    厉图南闭着眼,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
    “师尊不在的这些年……那么多个日夜,徒儿身上痛得很,都是靠着这个才勉强捱下来。”
    百里平沉声道:“你体内封印,此前并未破开。”
    “不是因为毒。”
    厉图南答得很快,拉住百里平的袖子便往怀里揣,“自然是……有别的缘故。”
    他顿了顿,将自己挪到百里平膝上,转一个身,仰面看他。
    “只是现在徒儿还不能说。这些话若要对师尊讲,自然要留到最有用的时候,不是吗?”
    大约是他身上实在太冷,百里平这次没推开他。
    厉图南干脆在他身上抱起了窝。
    他得寸则寸,得尺则尺,有心想要开口,又觉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教百里平不喜,便不吭声,只是却忍不住面露微笑。
    可忽然,他面上一寒,神情跟着冷了,直身坐起,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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