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平未察觉什么异常,猜想是最外层的阵法有警,厉图南有所感应。
果然,就见厉图南转过脸笑道:“师尊稍待,徒儿有些琐事料理,晚些再回来同师尊共进早点。”
第15章 秘密
如二人这般的修道之人,自然早已辟谷,寻常灵食仙酿,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点缀风雅的余兴,而非生存之必需。
百里平被幽禁于此,本非自愿,自不会动用此间任何之物,也不理会厉图南“共进早点”的邀请,调息片刻就又走出小屋。
这几天的时间,他已经将不见天内大致摸清,只是恐怕有些禁地还尚未被他发觉,因此一有空闲,便出来探查。
行至一处僻静转角,前方身影一晃,竟是厉图南去而复返。
他仍是之前那身红衣,面带那种在百里平面前惯常的浅笑,快步迎上:“师尊怎么不等徒儿一同用饭,就独自出来了?”
百里平驻足,神色平淡地看着他走近。
那红色身影越来越近,三步,两步……终于两人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厉图南笑意盈盈,身上也不闻什么血腥气,带着对师尊特有的亲近与关切,脚步停在百里平面前,仿佛要再说些什么。
就在他微启嘴唇、气息吐露的瞬间——
百里平忽然飞快地抬了下右手,动作极轻,又借着袖口遮掩,几不可见,紧跟着拇指和中指指腹一捻、一弹。
“嗤!”
一声轻响骤然在厉图南胸口炸开。
此时若以旁人看来,仿若什么也没发生,但厉图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一变,显露出一双竖瞳。
他只觉一股异力,如同活物般无视了他周身自动流转的护体魔元,在经脉当中穿梭如电,让他登时气为之滞。
“呃——”
“厉图南”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浑身魔气本能地疯狂涌出,试图抵抗,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毒龙,剧烈地翻腾挣扎了一下,便骤然委顿下来。
随后那股钻心的异力迅速扩散,形成一面无形的、坚韧致密的大网,将他全身经脉牢牢锁死。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属于厉图南的轮廓仿佛被无形的手用力揉搓撕扯,飞速变形。
不过瞬息间,另一张全然不同的面孔,写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彻底显露出来。
是那个叫做“千乙”的魔修。
“不……不可能!你是怎么……”
千乙动弹不得,紧盯着百里平,喉咙像被什么扼住,吐出的声音也嘶哑了。
他自信模仿得天衣无缝,连尊上注视他师尊时那一点点眼神变化都揣摩了七八分,如何才说了一句话便被识破?
百里平自然不会对千乙透露他身上有血魂锁的感应。
现在他已经彻底确定,厉图南所言不虚,他的确在自己身体里种下了什么。
即便是现在,他也仍能感知到厉图南的大致方位,想厉图南此时也是一般。
他目光冷然,落在千乙身上:“为何行此拙劣之举?“
千乙早知道他只不过在元婴境界,本没将他放在眼里,这才敢趁着厉图南暂离,行如此之事。
却不料百里平非但轻易就将他识破,出招之前更是全无示警,实在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被制住,一动也动不得,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呵……好奇而已。就是想看看,能让尊上他……如此牵肠挂肚,费了那样大代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语气带着几分探寻,不自觉露出桀骜之意,却并无多少敬畏。
百里平对他言辞中的冒犯不以为意,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异常。
此人竟似完全不识得自己之名。
他成名千载,纵是魔修,但凡修行有些年岁的,绝无可能不知。
以此可见,此子恐怕是近几十年才踏入修行之道的。
然而观其修为,虽远不及厉图南,却也堪称深厚,可见魔功进境之速,确实有违常理。
心中念头飞转,百里平并未显露分毫,出手如电,在千乙身上连点数下,加固了禁制,又将一缕神念打入其神魂深处。
随后,他剥下千乙的外袍,在其中翻检一番,从他腰间取下一枚令牌,又取了他一滴心头精血,指尖掐诀,以秘法催动。
转瞬之间,他周身的气息已变得与千乙一般无二,连那丝萦绕不散的阴冷魔气都被模仿得惟妙惟肖。
千乙呆呆地看着他。
他只听说厉图南的师尊曾经是正道魁首,想来是个一身正气的迂腐老头,却不料他这化形之术比之自己还要精妙数倍。
这等旁门左道,百里平不应当嗤之以鼻、绝不肯碰一下么?
殊不知百里平修行千载,于天下术法都略知一二,凡兴之所至,都有所涉猎,却也不觉其中有什么高下之分。
像这般化形之术,于他不过雕虫小技而已,自然是信手拈来。
“暂且委屈你了。”
百里平淡淡一句,将如同石雕般无法动弹的千乙随意丢进廊道阴影处一间堆满杂物的废弃石室,设下了个简易障眼法,随即换上了他的装束。
离开之前,他向千乙最后看了一眼。
其实除去血魂锁的缘故外,千乙方才还另有破绽。
厉图南看他时,便再是轻佻,眼神深处却仍有一分孺慕之意。
千乙只知对他媚笑,这关键的一分却模仿不来。
他收回视线,手持令牌,大步向外走去。
没走多远,便撞见一队巡逻的魔修。
百里平曾见过一次千乙对人发号施令的模样,学着他惯常的那种冷峻倨傲,将手中令牌随意地亮了一下,声音刻意压得低沉。
“尊上另有急务,已亲自出手,我等不可松懈。你们几个,随我去阵法核心处再仔细查验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为首的魔修看清令牌,又感知到“千乙”身上那熟悉的气息与威压,虽觉此举突兀,却也不敢有丝毫质疑,躬身应道:“遵命!请随属下来。”
魔修原本按规矩走在百里平身后,可百里平刻意将步子压得缓慢,他走不几步就赶上前去,只得告一声罪,又让到后边。
如此重复几次,百里平扬眉怒道:“没用的东西,腿折了么?连路都走不明白!”
“耽误了功夫,阵法出了岔子,呵呵……尊上正好缺只酒盏。”
说着,视线在他头颅上面冷冷一划。
那人只觉如被毒蛇缠住,头皮一麻,连连告罪,虽然不明所以,可也不敢多问一句,连忙加快脚步走到前边,这次没遭呵斥,不免松一口气。
其余魔修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作声。
百里平又吩咐:“你们几个,都去阵脚处检查。”
几人如蒙大赦,飞快散去。
百里平以几缕神识悄然跟随,脚步不停,跟着前面的魔修穿过曲折回廊,越走越是熟悉,最后竟再次来到昨日的石门前面。
推开门,面前又是那处隐藏的、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地下洞窟。
巨大的血池依旧在翻滚,怨煞之气扑面,令人心生不安。
进入之后,魔修不敢再动,只垂首肃立,显然是在等“千乙”亲自出手。
百里平凝神定眼看了半晌,方才看出几分关窍。
血池四周那些诡异符文,从池里源源不断地抽取精元与煞气之后,竟又将它们汇到一处,注入进地底深处的阵法脉络之中。
之前因血池本身的气息过于浓烈,竟完美掩盖了这能量的流向,便是百里平,也一时为地上这面阵法所惑,没看出这其实是一正一反的鸳鸯阵。
灯下黑。
他心中暗凛,不禁赞叹厉图南心思之缜密。
魔修仍静立不动,却频频抬头,显然是疑惑他为何还没有动作。
百里平沿着血池假意检查一番,将阵图拓在心中,趁着背对着那魔修的机会,悄然凝聚起一丝自身的本源灵力,在血池边缘不起眼处画下一道阵纹。
只见那阵纹上金光一闪,即刻消失不见。
在这阵眼交汇之处,灵力、魔力如湍急乱流,这么一道阵法悄然嵌入进去,便如水滴入海,便是百里平本人,若非事先知道,也决计发现不了。
“此处无误,去下一处。”
魔修偷眼看他。
百里平模仿得了千乙身上的气息,但两人功法太过不同,他又没功夫仔细试出千乙的种种手段,自然无法完全模仿他检查、加固阵法的模样。
看那魔修的神情,显然已经生疑,只是因着千乙平日的积威,暂时不敢发难。
百里平陆续收回了放出的那几缕神识,既然已经有所收获,也就不惮露出破绽给他,并不解释,正要去已经探明的阵脚处逐一查看,却蓦地心里一动——
厉图南返回了。
百里平顿了一顿。
他没取千乙性命,今日所为,厉图南迟早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