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
“只要师尊抱着我,替我揉一揉痛处……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看着百里平,勉力一笑,又像在哭,将自己靠向椅背,几根手指死死插进小腹当中,说话间仍不断有鲜血在石座间缓缓洇开。
“徒儿不那么痛了,便放他们一条生路。好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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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的纯爱,超乎大家的想象!
第19章 骗我
厉图南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大殿中落下,随之而来的便是死寂。
一时间,只能听见他压抑不住的、哆嗦的喘息声。
百里平定定看着他。
他灵力已复,找准时机,反制住现在的厉图南不是难事。
垂天阵靠厉图南本人催动,他受制后,阵法必弱。
况且这所谓的死门,在百里平眼中也不是没有破绽。
届时他与顾海潮内外夹攻,足可强行破阵。
何必答应他?
他心中念头一动,可随即,目光落在厉图南死死看向他的眼睛里面,一种无力感忽地攫住了他。
他方才暗压口气,想听厉图南以一门师弟师妹性命为要挟,究竟是要向他提出怎样的条件。
可听到最后,火气不曾发出,反而一挫,想起今日种种,唯有叹息而已。
他缓缓起身,袍角自血泊中提起,发出细微的濡湿声。
厉图南随着他转头,看他走到自己面前,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垂眸看着自己。
石座上的血一点点爬到边缘,“嗒”一声轻轻敲在地上。
厉图南动动嘴唇,看口型是想唤师尊,最后却没出声。
“好,我应你。”
终于,百里平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但图南,你需明白,我此举不是为救他们。”
厉图南瞳孔微颤。
百里平俯身,动作间带着千年间养成的特有的舒缓,掌心覆上厉图南冰冷的手背,轻柔却坚定地迫使那几根死死抠入腹内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厉图南身体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来,任由他摆布。
整个人像是再也坚持不住,前倾着身体,向百里平身上靠来。
他全无力气,或是有力气也不肯用,即便半边身子靠在百里平身上,仍是止不住地下滑。
百里平只得用另一只手揽住他,就好像当真将他半拥在怀里一样。
“图南,我是为了救你。”
百里平声音沉静,“将杀阵撤了。”
厉图南闻言,费力抬头看向了他,怔了一会儿,随后按住他手,阖目片刻,哑声道:“已经撤下了。”
“都是血……”
他如了百里平所愿,便轻轻提起条件:“师尊,我们换个地方吧。”
百里平没应声,余光瞥见水镜中顾海潮等人已不复刚才左支右绌的狼狈之状,心知厉图南所言不虚,手抵在他柔软的小腹上面,心念一转,忽地灵力乍吐——
在吐出前的一刻,他周身灵力难免波动,再掩盖不得。
厉图南离他又近,登时察觉,眸光一凛,本能运起护体罡气,一面猛地攥住他手腕,数条红色的线跟着跃出指尖。
但下一刻,他又松开了手。
于是属于百里平的灵力尽数贯入腹中,厉图南闷哼一声,浑身轻震,但觉从脐脉开始,周身经脉一节一节被落了锁头。
百里平放开他。
上次他一时不忍,没有制住厉图南命门,只让人封了他几处要穴,结果后患无穷。
这次有此良机,自然不能因为心软再重蹈覆辙。
可他只欲制住厉图南,不愿让他身受苦楚,因此着意控制,只封住脐脉,却没破开其上的禁制,让阴煞之毒重新散逸出来,叫他生不如死。
一被放开,厉图南便跌在石座上面,却抵不住,跟着滑落地上。
手肘压着肚子蜷作一团,喉咙里发出受伤的幼兽一般痛苦的呻吟,委顿在地,挣扎不止。
百里平暂搁下他,走到水镜前面,以灵识探查片刻,随后覆掌其上。
片刻后,密室中的顾海潮等人便见半空中的某处忽地如水波般震荡数次,百里平的面孔浮现其上。
“师尊!” “是师尊!”
百里平明白自己所料不错,这水镜果然是双向的,两边均能看见对方。
“是我。”
他视线在一众弟子身上飞快扫过,确认过众人伤势均不算重。
“垂天阵现在无人驱使,从这间石室出去,外面都是寻常杀阵阵法,小心下山。”
一众弟子正是为他而来,这会儿见他安然无恙,忙向着水镜连声发问。
“师尊,那魔头没对您做什么吧?”
“您受伤了吗?”
“您在哪里?”
“不救出您来,我们不走!”
“师尊……”
百里平见他们七嘴八舌,竟无人顾着逃生的事,摇一摇头正要打断,却听顾海潮低喝道:“够了!”
待人声落下,他才问:“师尊如何脱身?”
百里平道:“我灵力尚在,自有办法。你们先下山,我即刻便——”
话未说完,便见地上的厉图南,开始大口、大口呕起血来。
百里平吃了一惊,顾不得后面的话,松开水镜,连忙俯身查看。
因为之前吃过几次暗亏,他这次多加了几分防备,一只手捏在身前,提防着厉图南留有后手,随时暴起,自己两次中同样的苦肉计。
可扳过厉图南的身体,这一次倒无事发生,厉图南只是在他怀里不住吐血,不多时就将他整片前襟都染红了。
探过他脉,百里平不禁面色一沉——
厉图南竟是要死!
他身体竟差到这般地步,一旦变为凡人之躯,身上伤病便会马上要他性命!
如何是好?
沉吟间,厉图南又是一大口血呕出,身体愈发凉了,连胸口也不剩下几分热气。
百里平即刻拿定主意,向着水镜道:“先不必管我,这间石室是处死门,不可久留,从速离开!”
“这……”
顾海潮的声音传来,含着几分愧意。
“弟子愚钝……还未找到此处的脱身之法。”
厉图南身体无意识地挣动,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响,显然是又含了口血,却没力气再吐出来。
百里平抱着他,提高了声音:“中宫戊己土位站定之后,你便能看懂了。”
顾海潮从水镜后看见他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却不及发问,连忙照做。
站定在特定方位上向四周看去,过不多时果然了悟,先踩离火位引动地火,再转坎水位借水气上涌,待水火交济之气触及穹顶时,用风波定猛然向上一刺——
轰然一响,天光乍泄。
他不敢耽搁,忙率人杀出。
虽然明知道百里平正在高处,众人此行又是为救他而来,但师尊有命,不敢不从,一众弟子连忙向山下突围。
百里平见他们于死门中脱身,同样一刻不停,即刻给厉图南解了刚刚才设下不久的禁制,又将自身灵力缓缓送入他身体当中,助他调息。
过了不知多久,厉图南脸上稍微多了几分人色,眼睫颤动几下,没睁开,一只冰冷的手却猛地扣住百里平的手腕。
百里平暗道再次中计,运气相抗,就待要将他震开,可从那只手上始终不见有灵气或是魔气传来。
厉图南只是抓着他手,尽力收紧,惨白的手指上不见什么肉,骨节都凸了出来。
再一次,百里平想,他竟这么瘦了。
“师尊……”
厉图南闭着眼,“您食言了……”
百里平一怔。
方才他抱着厉图南,手放在他小腹上,却没有依言为他按揉,反而将他命门封死。
少了一个步骤,严格来说,倒确有失言之嫌。
厉图南攥住他的手腕,只是不放。
“您再多骗一骗我,徒儿……不反抗的。”
百里平施道术法,将他满襟鲜血拭掉了,可厉图南喘息两下,嘴角又溢出细细一道猩红。
百里平低头看着。
顾海潮等人还等在山下,以厉图南现在的状态,即便苏醒,垂天阵也拦不住自己。
是把厉图南留在这里,自己离开?还是干脆把他带走?
带回栖云宗,和之前又有什么分别?
百里平心中已有计较,拨开厉图南牢牢攥着他的手,竟也没费多少力气,随后俯身将他抱起,轻轻横放在宽大的石座上。
厉图南半蜷着身子,“嗬”、“嗬”地笑了两声。
百里平给他将嘴角新垂下的血丝擦了,随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厉图南没再出声。
走出殿外,他身形一晃,即刻下山。
垂天阵的阵法他方才在水镜里面已经看过了七七八八,所过之处,心念甫转,便即破阵,一路不曾受什么阻碍,袍袖翻卷间,如同一只大鸟飞掠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