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下等候的众人初时远远看见这一点身影向下直扑,只当是来了一个极厉害的魔修前来追杀,抑或就是厉图南本人,不由严阵以待。
    待距离稍近,才见是百里平,不由大喜,纷纷迎上前去。
    百里平如何杀出?厉图南甘心放他?难道这人已被师尊清理门户了么?
    众人心中揣着无数疑问,百里平却无暇多说,只道:“我还有事未了,暂不能离开此地。”
    “海潮,你先带师弟师妹们回去。最多……”
    他话音忽地一顿。
    心口处从方才就隐隐约约的钝痛这会儿愈加明显,好像其下的那颗心脏快要疼裂了。
    百里平微微弯了弯腰,不动声色,顿一顿又继续:“最多十日,我便回宗门了。”
    众弟子全然想不出为何师尊已经脱身,却不肯即走,各自面面相觑。
    百里平招呼顾海潮过来,在他额头一点,一道灵识没入进去,“去吧。”
    这一声并没出口,顾海潮却清晰听见了,也尝试着在心里应道:“是!师尊小心。”
    待一众弟子离去,百里平返身上山。
    越往山上去,心中那阵钝痛感就越轻,反而渐渐萌生了种欢欣之意,好像不胜惊喜。
    百里平能感知到厉图南仍在原处,想此刻厉图南也能感受到他去而复返,看来这血魂锁当真厉害。
    可往后余生,两人真便要像这样喜怒休戚与共了不成?
    到了主殿外,百里平眉头一蹙——
    数个魔修正向着主殿内探头探脑,脸上不见往日那死水般的恭谨,反而人人均是千乙先前脸上那种跃跃欲试之色,只是怀揣着几分小心,没人敢第一个进入。
    垂天阵忽然减弱,这些魔修定然都有所感应。
    如果他不回来,厉图南下场如何?
    被他曾经的属下分食而死么?
    百里平走上前,乍然放出威压,几个魔修一时皆震,连忙回头,看见是他,纷纷垂头行礼,犹豫了下,彼此瞧瞧,又看了看殿门,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百里平推开殿门。
    空荡荡的大殿内,厉图南仍躺在石座当中,穹顶投下的一点微光打在他身上,将他露在外面的面孔、脖颈和手指都映得苍白。
    “师尊说得对。”
    厉图南声音微弱,远远传来,像是一阵轻轻的风。
    “您救下我了。”
    百里平一步步走近,厉图南只勉力仰头,定定看着。
    殿外的光在他的师尊身上投下大片阴影,遮掩了他的眉目,却又为他勾上淡淡一条金色的线。
    厉图南手指轻动,在心里才刚摹过一圈,百里平就站到了他的身前。
    “师尊……”
    他抬起手,向百里平够去,不知要去够哪里,只是想把他给抓在手里。
    可实在没有力气,手只举起一点,便又无力垂下。
    他只得运起灵力,嘴里马上便又泛起铁锈味,手却举得高了,奋力向前一抓——
    一只温暖、坚实的手握住了他的。
    殿门未关,殿外的风一阵阵轻轻吹来。
    厉图南吐出口气,抓着这只手,浑身颤抖着,抓着它放在自己脸上,然后依偎过去。
    “师尊……”
    一点一点,他将另一只手也举起来,碰到百里平的手,抓住,然后牢牢攥定了,偏头在那掌心的温热间蹭了又蹭,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好冷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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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南:因为是师尊,所以不反抗了
    ?居然没死
    (继续阴湿地缠了上来)
    第20章 了结
    百里平的心蓦地一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来自于他本身,还是厉图南的,心中有一瞬间的迷茫。
    厉图南的脸同他的手一样冰冷,好像他身体里的血已经都流尽了。
    他用尽了不多的生气,紧紧握着百里平的手,将全部的力量都加在上面,实际上却轻轻一拂就能拂去。
    百里平却没有拂开,任他握着。
    厉图南的眼泪沾湿了他的手,也沾湿了他心中某处。
    这些天的荒诞与愠怒轰轰然如惊雷滚过,滚过之后,留下来的竟是这样的静谧。
    他将灵力缓缓注入厉图南的身体,不知他是否暖和了点。
    厉图南不再说话,百里平也不急着出言,灵力于他的各条经脉当中游走,本来是想查看伤势,可过不多时心里便暗暗一惊——
    厉图南各条经脉竟均虚耗至极,脏腑亦是虚弱不堪,绝不像是这几日刚受的伤。
    他原本以为,厉图南是因为接连两次破开阴煞之毒的封印,内伤未愈,加之又强行化用生人魂魄精元,同他剧斗后马上又催动垂天阵,才虚弱至此。
    可现在看来,倒并非这么简单。
    正要进一步放灵识进去,探查他各处脏腑究竟是何情况,厉图南却忽地轻轻移开他手,恳求道:“师尊,石座上太冷,带徒儿去别处吧。”
    “好,我带你回屋。”
    百里平应了,俯身抱起他。
    他忽地想起,前几日第一次进入这座主殿时,便觉此处雕梁画栋,甚是宏伟,可仔细看看,却是漆画剥落、灰尘遍布,旧日规模虽在,却处处透着萧条景象。
    不见天的其他各处也均给他以同感,可见厉图南从前一位主人手里夺得此处之后,根本没动心思经营。
    而且他名声虽恶,手底下的魔修也不过就是十余人,水平参差,忠心更是无从谈起。
    以厉图南的聪明,若说在此道上花了多少心思,怕不尽然。
    莫非这六十四年,他就只做了那一件事——
    翻遍古籍、找遍功法,寻来一件一件物什,捏出一具能容纳自己三魂七魄的躯壳,日复一日地注入灵力,然后守着人偶,等着自己醒来?
    厉图南摇摇头,不知是不是错觉,百里平觉着他这会儿轻得像一片纸。
    “不想回房。”
    厉图南左手压着肚子,右手却按在百里平胸前,把他的衣服抓在手里。
    “师尊带徒儿去一个地方……”
    在他的指引下,百里平来到不见天山后某处。
    入目所见,乃是一片被嶙峋黑石环抱的平湖,湖水幽深,不见波澜,倒映着不见天那始终在垂天阵笼罩下的天空。
    湖心一座孤亭,形制与栖云宗的雁心亭一般无二,只是通体由玄黑石材筑成,檐角飞翘,带着几分此地特有的冷峭。
    湖畔同样是茵茵绿草,却也和栖云宗不尽相同。
    仔细看时,绿草下面都是墨色的细沙。几株形态奇崛的树立于水畔,枝干如铁,树冠处却也生得郁郁葱葱。
    这边没有仙鹤,倒有些白色的水鸟凫在湖里,见到来人,便即惊起,扑棱着翅膀飞上天去,却又被无形的禁制拦下,只在空中盘旋不下。
    树梢间,数只通体乌黑的异 鸟倒不怕人,只歪着头把二人看。
    厉图南在百里平臂弯里微微一动,“师尊看这里,与雁心亭像么?”
    “徒儿手艺粗陋,只得其形……难得其神……湖里养不出灵鹤,只好寻些冥鸦充数,呃……”
    他猛一蹙眉,气息微滞,抓在百里平前襟的手紧了紧,缓过口气,声音愈发轻了,梦呓一般。
    “那年人偶将成……徒儿心里欢喜,想着师尊归来之日,或愿来此静坐片刻……”
    “便辟了此地,取名‘回鹤台’……师尊看看,可喜欢么?”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甜,又呛出一小口血,面上痛色却只一露即隐。
    问过之后,自己答道:“您当是喜欢的……师尊去亭中坐坐。”
    “好。”
    百里平应了一声,托着他轻轻跃入亭中。
    回鹤台,回鹤台,孤亭照影浸寒苔。九天云外呼精魄,几时衔得明月回?
    弹指经年,这座回鹤台一直静静等待着的人,在这一日,终于飘然落在其中。
    厉图南枕在百里平的肩头,无声地笑了笑。
    他从前总盼着这一天,可这一天当真来了,偏偏没有实感,偏偏是现在这样。
    亭中装饰与雁心亭相似,只有一方石桌,几只石凳。
    百里平席地坐下,将厉图南轻轻放在腿上。
    “师尊,徒儿肚子好疼……”
    不消他说,百里平也记挂着他的伤势,刚才正想仔细探查,却被打断,这样坐下,便是想要继续探入灵识。
    可指尖灵力甫动,厉图南便又抬手轻按住他。
    “师尊方才答应,要给徒儿揉一揉的。”
    百里平一怔,“你内伤在身,岂能揉按?”
    厉图南摇头,仰面看他,脸上带了几分祈求之色。
    “就像小时候那样……您方才答应过的。”
    百里平低头,同他目光相对,被他巴巴用眼望着,竟不忍呵斥他胡闹。
    顿了一顿,再次将掌根覆上他冰冷、柔软的小腹上,轻轻压入,在脐心附近、从前厉图南总是痛得最厉害的那里,抵着肠脏小幅度转过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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