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连日辛苦,不知可有头绪?”
厉图南将茶放在石桌上,“磕嗒”一响,碧绿的清茶上面隐隐有热气浮动。
“徒儿家底薄,这灵茶自是不及师尊平日所用,却是不见天里最好的了,还望师尊勿弃粗陋。”
百里平点点头,在厉图南的目光中捧起茶盏,凑到嘴边,启唇欲饮,却忽然按下,问:“这些年你与人争斗,可曾重伤过?”
厉图南的手在身侧轻轻动了动,笑道:“既是与人争斗,受伤总也难免,至于重伤……”
“倒是也有过几次。师尊怎么忽然这样问?”
“重伤之后……”百里平捧茶沉吟,“是否有冥界的人接近你?”
厉图南一怔,“冥界之人倒不曾见过,或许是认不出。”
“不过确实有过两次,徒儿受伤后又遇人追杀,但使些手段,也就脱身。来人不曾通报姓名,徒儿后来也没放在心上。”
以他结仇之广,有人趁他受伤落井下石,并不奇怪。
百里平又问:“你再回忆一下,来人下手时,是否真是为杀你而来?”
厉图南初时还不知百里平这接连几问是何意味,但话已至此,哪还有不明白?
思索片刻即答道:“不瞒师尊,对方确实下的不是杀手,总留有一两分余地,似乎是为生擒而来,徒儿便是借此脱身。”
“师尊是怀疑,这些年来冥界之人,或许在徒儿不知情时,曾接触过徒儿?”
百里平将茶搁在桌上。
“只是猜测而已。图南,我有一个想法,过几日离开不见天时或可一试。”
厉图南神情变了一瞬,但马上肃然道:“请师尊示下。”
百里平示意他走近些,明知周围没有旁人灵识,仍是在两人间下了一道禁制。
厉图南站在百里平身前,恭敬垂眼,目光在那盏茶上扫过,即刻看向别处,不住点头,间或说上几句。
师徒两个商讨过一阵,百里平挥手解了禁制,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你上次所服的冰凝露,可否给我看看?”
厉图南虽然不解,仍是取出递上,“师尊可是有哪里不适?”
百里平接过,在鼻下嗅闻片刻,盖上塞子放入袖中,没再归还给他。
“上次说过此物性极寒凉,久服伤身。我知道你伤势未愈……嗯,你先暂且忍耐两日,我为你另配一方,虽不能立刻止痛,却能温养经脉,缓蚀固本。”
说这话时,百里平神情平静,一如往常,全无半分关切之色。
厉图南却觉心中如被什么一击,神色恍惚了阵,下意识便要像几日前那样,拉住百里平的手,却忍住了,只低声道:“师尊待我这样好,却也怪不得徒儿总想得寸进尺……”
这话说出,便和前几日不管不顾地疯魔时一样。
可百里平抬眼向他一扫,他便顿了一顿,垂下眼睫敛去神情,又正经道:“只是师尊,那药能否制成药液?徒儿如今恐怕克化不了丹丸。”
百里平目光微凝,落在他瘦得不自然的腰间,应道:“好。”
“一直说徒儿的事,茶都凉了。”厉图南从桌上捧起茶盏,“我去换一杯吧。”
“不必。”
百里平从他手中接过,随意看向盏中。
浅碧色的茶汤里,两三根细若毫芒的灵须,在茶盏中央笔直竖立着,微微上下沉浮,一点点释放着精纯的草木灵气。
厉图南刚才所说,实在是自谦之语。
厉图南从旁看着,就见几根修长、洁净的手指,松松搭在盏壁上,将茶盏端起,一点点靠近,然后淡色的嘴唇微张,贴上盏壁边缘,茶盏倾斜——
百里平忽然顿住手。
“上次你说,有一只法器,可以探出阴煞之气。此物现在不见天么?”
厉图南浑身都暗暗绷紧了,闻言错愕一瞬,方才答道:“……在的。晚些徒儿便为师尊取来。”
百里平点点头,不再多问,就着这个姿势,从容饮罢了茶汤,将茶盏递还给他,目光又落在桌上的古籍间。
厉图南捏着茶盏,看着百里平的侧脸,轻轻道:“徒儿晚些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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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回到主殿,叫来千乙,连设数道禁制,低声道:“你先前所说‘融情散’,拿来我瞧。”
千乙眼中顿时闪过一阵灼热,凑上前去,双手献上一只玉瓶。
“尊上明鉴。此物绝难发觉,不会出什么岔子。”
厉图南接过,亲自确认一番,猛然扣上盖子,半晌无语。
做下那么多荒悖之事,他原本以为已经全完了。
三日之前破釜沉舟,以同门性命相要挟,也只当是走出的最后一步。
那时,有片刻功夫,他甚至已存死志。
可是……他拿拇指不住摩挲着瓶身。
瓶身冰凉,可握着的时间久了,从那上面便传来一阵难言的热意。
千不该、万不该,师尊不该这样纵他,甚至至今对他都没有什么防备。
师尊待他如此,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用不几天,百里平便会离开不见天,现在朝夕相处都做不到的事,到那时岂还有可能?
那一点念头落在心里,就好像野草,疯长起来,岂还受人所制?
“尊上?”
厉图南目光猛地一利,将瓶子扔进千乙怀中。
“记住,此药只能用在我一人身上。要是让我发现,你以任何形式,把这脏东西沾上我师尊……”
千乙身上旧伤未愈,思及当日仍感胆寒,闻言连忙跪倒。
“属下不敢!属下万万不敢!属下对尊上忠心耿耿,只愿尊上心愿得偿,绝不敢对仙君有半分不敬!”
厉图南冷冷“嗯”了一声,挥袖让他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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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徒弟正走在违x犯x的道路上
师尊:我喝这个茶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味……
第22章 意乱情迷
不见天中原本设有丹室,但厉图南很少踏足,这些年就一直荒废着,这会儿特意收拾出来,洒水清尘,甚至还连夜装潢一番,供百里平使用。
百里平静坐于丹室中央,面前悬浮着一尊青玉药鼎。
鼎中药液已呈琥珀色泽,正于文火中缓缓收膏,清香渐凝。
他心知火候到了,正待打入最后一道灵诀,心中却忽然有所感应——
厉图南离开了不见天主殿,正向外围阵法边界急速而去。
有人攻山?
百里平眉头微蹙。
厉图南伤势未愈,脏腑脆弱,实在不该在这时与人动手。
况且这些天他与顾海潮暗中常有联络,知道不是他来。
若是旁人,厉图南未必肯卖面子,若争执起来,他狂性大发,再造杀孽……
此念一生,他当即收了鼎下真元,并指凌空虚划,将一道清辉打入药液,瞬间将其凝固定型。
此乃"凝元诀",可保药性不失,待回返后以真元重新温养片刻即可成药。
他走出丹室,找来一个魔修叮嘱两句,随即身形一晃,向厉图南所在飞去。
待赶到时,冲突已近尾声。
只见厉图南独自立于山道尽头,脚下躺着几名昏迷不醒的修士。
看衣着并非名门正派,倒像是些觊觎不见天资源的散修之流。
厉图南背对着他,不辨面容。
“图南。”
百里平出声唤道。
厉图南闻声一震,缓缓转过身,脸上戾气未消,却又因他的出现而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理理衣襟。
“师尊……您怎么来了?不过是几只扰人的苍蝇,徒儿已处置妥当了。”
百里平急于赶来,就是担心厉图南将人杀死投入血池,目光扫过地上之人,见他们只是昏迷,并无性命之忧,心中方安。
他正欲开口,厉图南却先笑道:“师尊亲至,可是不放心徒儿?”
比起他,百里平此来还是对旁人的担心更多些。
闻言却也并不点破,只道:“只是这几个人,你看得倒重。”
厉图南笑道:“终日休养,骨头都锈了。”
百里平只听他说话间的吐息,就知道他尚未养好,但看情形并未发生什么剧斗,便也不多说,只道:“新药今天就能调好,晚些你试一试。”
厉图南明知油嘴滑舌,只会徒惹不喜,可见百里平如此挂念,仍是不禁道:“既是师尊亲手所制,徒儿便未入口,先已——”
话音未落,百里平便化作一阵清风,眨眼已去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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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丹室,刚才的魔修仍把守在外,百里平挥退了他,独自进入室内。
只见药液仍凝于鼎中,和离开时一样。
他重新催动真元,鼎下白气复生,不多时灵药便在鼎中重新流动起来。
又探查片刻,将最后一道灵诀徐徐融入。
又过片刻,火至药成,他将药倾入一只小盏,自饮少许,闭目调息,试验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