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神,几乎全被那些书卷摄去了。
萧俨站在稍远处,目光落在柳清辞身上。
只见那人微微仰着头,侧脸线条在从窗格透进的柔和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双总是隐忍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被投入星子的深潭。
这副模样,与平日那个仿佛戴着无形面具的柳清辞截然不同。
干净得……有些动人心魄。
萧俨没有打扰他,静静地看了片刻,才适时地打破了寂静:
“你在这儿待着,本王走了。”
柳清辞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萧俨的方向。
“殿下,”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促,“这……于礼不合。清辞不敢僭越。”
萧俨语气寻常地回道:“没什么合不合的。”
见柳清辞依旧神色犹豫不决,欲言又止,萧俨挑了挑眉,语气揶揄带着点玩味,
“怎么,你还想本王亲自陪着你看书?”
“殿下去忙吧……”柳清辞回答得很快,仔细一看,耳根都微微泛着红。
萧俨勾唇,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便真的离开了。
留下柳清辞一人,站在偌大肃静的书房里。
他怔怔立在原地。
萧俨……就这么把他独自留在了书房?
是萧俨不知道书房的重要性,还是太信任他了?
柳清辞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于还是朝着书架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书脊,抽出一本诗集,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了下来。
看书入了神,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脖颈有些酸涩,才抬起头,想活动一下。
柳清辞起身时,脚下不小心绊到了矮榻旁一个低矮的紫檀木脚踏,身形不稳,踉跄着向旁边的多宝阁倒去。
他慌忙伸手想扶住多宝阁稳住身体,手掌却按在了一个看似固定摆放的麒麟镇纸上。
那镇纸被他下坠的力道一带,竟“咔哒”一声轻响,向下陷了进去,紧接着,多宝阁侧面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木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掌宽的缝隙。
柳清辞惊愕地稳住身形,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突然出现的暗格。
里面放着几封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密函,和一个薄薄的册子。
最上面一封密函的封口已然破损,露出里面一小截信纸,而信纸末尾的印鉴一角映入柳清辞的眼帘。
那是赵大将军的私印!
柳清辞的呼吸骤然停止,他僵在原地,瞳孔紧缩。
这……这就是萧璟要的,能扳倒赵大将军的铁证?
暗格里的东西并不多,那本册子很可能是详细的名录或账目。
证据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机会难得。
他的指尖冰凉,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终于,手朝着暗格伸去了。
他稳而轻地,将那块滑开的木壁推回了原位。
直到“咔”一声轻响,暗格严丝合缝地关闭,麒麟镇纸也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被触动过。
柳清辞后退两步,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转身,从书架上挑了几本书抱在怀里,走出了书房。
到了晚上。
果然如柳清辞所料,他依然没能回听竹苑。
像昨夜一样。
萧俨让他沐浴更衣,然后坐在床榻上亲自给他上药。
“殿下,”柳清辞垂着眼,声音比蚊蚋大不了多少,“这点小事……不敢劳烦殿下亲自动手。可否让内侍来?”
他实在无法坦然接受这样的照料。
白日里书房暗格的冲击还未散去,此刻又要重复昨夜令人心绪纷乱的场景,他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萧俨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语气却不容置喙:“旁人粗手笨脚,不如本王仔细。”
他拍了拍身边的床褥,“过来。”
理由牵强得近乎敷衍。
豫王府难道还缺个手脚轻稳的内侍?
再说了,豫王殿下这双手向来都是用来打人的,什么时候用来仔细伺候人上药了?
但这话柳清辞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再继续拒绝。
他只好乖乖地脱了上衣,背对着萧俨坐好。
上药的过程依旧很“仔细”。
时间之长,长到有些煎熬……
好不容易结束了,柳清辞系好上衣,一抬眼就看到萧俨已经在棋桌旁坐好,正等着他过去。
对了,今晚还要教萧俨下棋呢。
柳清辞收敛心神,在心里斟酌着,该怎么教学才能更稳妥。
虽然他不确定萧俨是否真的对下棋感兴趣。
但豫王殿下显然是完全不懂棋理,教他,得从最基础的开始。
柳清辞在萧俨对面跪坐下,伸手从棋篓里取出一枚黑子,一枚白子,分别放在棋盘两端,声音清润,
“殿下,不若我们先从最基本的开始。此乃围棋,分执黑白,交替落子……”
萧俨支着额头,认真地听。
柳清辞语气温和,讲解得清晰有条理,让人很容易听进去。
他还真开始学起了围棋入门知识。
教书先生赏心悦目,声音悦耳动听,不失为是个享受。
“这些本王都已经懂了,今天就先到教这里。”萧俨指尖拈着棋子把玩,勾着唇角问,“我教你一个更好玩的怎么样?”
柳清辞拢了袖子双手放好,虚心请教:“殿下请说。”
“五子棋。”萧俨在棋盘上摆出一个棋局,摊开手展示道,“会不会玩?”
第37章 赢棋
柳清辞微微倾身,观察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那由五颗黑子连成的简单直线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殿下之意,可是无论横、竖、斜,只要同色五子连成一线,便为胜?”
萧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自己什么都没解释,不过是摆了个最简单的棋局,他只看了一眼就理解了规则。
柳清辞的聪慧,果然不只是读死书。
“没错。”他点头,将棋盘上棋子扫开,“规则就这么简单。”
他将装着白子的棋篓往柳清辞面前一推,自己则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抬眸看向对方,唇角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挑战意味,“先来一局。”
柳清辞示意:“殿下先请。”
萧俨也不客气,直接落子。
棋局开始。
萧俨虽然不会围棋,但是他一个现代人,五子棋小游戏可玩过不少。
柳清辞第一次玩,刚刚才掌握规则,运用起来没有萧俨熟练。
果然,没过多久,萧俨就赢了。
他屈指弹了一下那颗决定胜负的黑子,发出清脆的响。
甚至还“嘿”了一声:“成了!”
萧俨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嘴里却还在像模像样地安慰着柳清辞:
“咳咳……你第一次下,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
柳清辞满腹经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好像无所不能。
自己这个现代人用五子棋这种小把戏赢了一局……
嗯……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感觉还是挺有趣的。
萧俨所有的神情都落入了柳清辞的眼中,他怔怔地看着。
烛光跳跃在萧俨带着笑意的脸上,将那瞬间的鲜活得意照得清清楚楚。
眉眼舒展,笑容干净,眼睛里纯粹地盛满了赢棋的快乐。
原来……豫王殿下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看什么呢?输傻了?”
萧俨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两声,将柳清辞唤回了神,
“没关系的,多玩几次就会了,这次让你先下好不好?”
柳清辞听得耳根一热,抿了抿唇:“好……”
声音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可能因为有过第一次输棋的经验,柳清辞逐渐上手了。
五子棋规则简单直接,变化考验心算和布局,对精通围棋的他而言,这种简化的博弈另有一番趣味。
柳清辞见萧俨似乎热衷于此,他也不自觉沉浸了进去。
一来一回,这次下了许久。
柳清辞棋路虽显生疏,却透着一股不按常理出牌的机敏。
“嗒。”
最后一枚白子落下,五子连珠,斜线成势。
柳清辞,赢了。
萧俨低头看着棋盘,完全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柳清辞恍惚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刚刚还因为赢棋而高兴的人,此刻瞪大了眼,甚至还有一点……被反杀的懵然。
柳清辞心底一沉,指尖冰凉。
他竟然赢了豫王殿下。
他身在权宦世家,自幼耳濡目染,深谙与上位者相处的分寸。
对弈最要紧的是规矩,绝不能赢,输也有输的讲究,最好惜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