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监布置的数据分析,他熬了三个晚上,把行业近五年的走势全摸透了。
会议上发言的时候,那几个老员工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新来的”变成了“有点东西”。
更让他松一口气的是,所有人对他都很正常。
没有人用那种暧昧的眼神打量他,没有人背后嚼舌根,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雾色”发生过什么。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新人,t大金融系第一,面试表现优异,被战略发展部录取为总裁特助。
这种“正常”,对他来说是奢侈。
他知道这是谁的功劳。
他在工位上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走廊尽头。
那扇门。
总裁办公室的门。
门缝里透出灯光,说明那个人还在。
除了每日例行的文件交接和会议上那一秒的注视,没有任何私下的交流。
没有特殊关照,没人能说三道四。
安越知道这是正常的。总裁特助而已,又不是什么特殊关系。沈瑾之对谁都那样——客气,疏离,不远不近。
安越很感激,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想那个人蹲在自己面前,手指托着下巴,轻轻点在他嘴角的碘伏。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报告。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开门声。
不止一个人。
安越抬起头。
沈瑾之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
那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气质儒雅。
旁边茶水间里传来同事压低的声音:
“哎,那不是周煜吗?奥罗拉基金的创始人。”
“这么年轻?”
“人家家底厚着呢,自己也有本事。”
“他和沈总很熟?”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第一次来找了。”
周煜正低头和沈瑾之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沈瑾之侧脸上,那眼神……
安越看懂了。
因为他自己也有。
“瑾之,这次可不能再推了。”周煜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无奈的抱怨,“我帮你跑了那么多趟巴黎,你那个小艺术家的展览、画廊、资源对接,哪件不是我盯着的?一顿饭都不值?”
沈瑾之的脚步顿了顿。
“知道。”他说,“欠你的。”
“那今晚?”周煜笑着看他,语气像是在请求,“我订了地方,法餐,你上次说喜欢的那家。刚好今天有空,择日不如撞日?”
沈瑾之沉默了一秒。
安越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拒绝。
但周煜已经自然地接了下去:“我都约好了。你要是不去,我一个人对着那瓶勃艮第喝,多可怜。”
他说“可怜”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像是开玩笑,又像是真的在担心被拒绝。
沈瑾之看了他一眼。
“……几点?”
“现在走正好。”周煜笑起来,“车在楼下。”
两人朝电梯走去。
路过安越工位的时候,沈瑾之的目光扫过来,和他对视了一秒。
安越立刻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那堆文件。
他们并肩站在电梯门口的样子,那么般配。
同样昂贵的西装,同样挺拔的身形,同样是从小被金钱和教养浸泡出来的气质。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一类人。
那个人笑着说“多可怜”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光。
那么自然地说“你喜欢的”,好像他们很熟。好像他们经常一起吃饭。好像……
安越松开笔,重新看向报告。
一行字看了十遍,没记住。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
法餐厅,包厢。
灯光昏黄暧昧,桌上摆着银质烛台和新鲜的玫瑰。侍者无声地上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周煜坐在沈瑾之对面,动作优雅地切着鹅肝。
“巴黎那边。”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那个艺术家朋友,最近状态不错。画廊那边对接好了,明年春天的个展应该能成。到时候你去不去?去的话我陪你,那边我熟。”
沈瑾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再看。”
“再看就是不去。”周煜笑了笑,也不纠缠,“行,那我替你盯着。”
他放下刀叉,拿起醒酒器,给沈瑾之添了半杯酒。倒酒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但他看沈瑾之的眼神,一直没移开过。
他的话题很广,从艺术市场聊到红酒品鉴,从巴黎的天气聊到最近看的一本书。每一个话题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冷场,也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但沈瑾之越来越不舒服。
周煜看他的眼神,太专注了。
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听他说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很深。递东西的时候,手指总会不经意地碰到他——递酒杯,递餐巾,递甜点的勺子。
每一个触碰都很轻,轻到可以说是不小心。
但太频繁了。
频繁到沈瑾之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
“瑾之。”周煜忽然叫他。
沈瑾之抬眼。
周煜放下酒杯,看着他,那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在上海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不一样。”
沈瑾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煜继续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
他顿了顿,笑了笑。
“我想追。”
沈瑾之看着他。
周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回避。
“沈瑾之。”他一字一句,“我这辈子没这么想追过一个人。”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沈瑾之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他在说什么?
——他喜欢我?
——兄弟,你别搞我啊
沈瑾之放下酒杯。
“周煜。”他刚想开口拒绝。
“你别有压力。”周煜立刻接话,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就当我开玩笑的。说完了,咱们还是朋友。”
他端起酒杯,朝沈瑾之举了举。
“来,喝酒。当我没说过。”
沈瑾之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周煜也不尴尬,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儒雅从容的样子。
“这道菜不错,你尝尝。”他指了指刚上的鱼。
沈瑾之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
但他没什么胃口。
他说了,他听到了。怎么能当不知道!
他不是没被表白过。上学的时候有女生递情书,工作之后有合作方暗示,但他都能得体地拒绝,不伤和气。
可周煜不一样。
那句话悬在空气里,没有追问,没有解释,没有后续。周煜把它抛出来,然后立刻收回手,留他一个人在那里,不知道该接什么。
沈瑾之放下刀叉。
他没胃口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周煜依然谈笑风生。他聊起自己最近在忙的一个项目,聊起某个共同认识的圈内人,聊起下次有机会可以一起去瑞士看展。每一句话都自然妥帖,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瑾之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被人惦记,不喜欢欠人情,不喜欢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喜欢这种试探,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心思,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他也确实没法讨厌周煜。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越界一步。
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他。
但他确实欠周煜一个人情。白予安在巴黎那段时间,周煜帮了很多忙。这是事实。
所以他只能吃完这顿饭。
然后,找个机会说清楚。
——
吃完饭,周煜坚持要送他回公司。
车停在楼下,沈瑾之推开车门。
“瑾之。”周煜叫住他。
沈瑾之回头。
周煜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柔和的光。他没有靠近,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
“今天很开心。”他说,声音很轻,“下次……我还能约你吗?”
沈瑾之看着他。
周煜迎着他的目光,补了一句:
“你不用马上答。只要……别把我拉黑。”
沈瑾之沉默了一秒。
“周煜。”他说,“谢谢你今晚的饭。巴黎的事,也谢谢你。但以后,不用约我了。”
周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